“我刊近作短评”来稿选登,作者/杨
帅
读王蒙先生的《烦闷与激情》——这篇完全迥异于以往文风的小说,说实话,初读还是比较惊奇的,这样新奇的语言风格完全不像是出于一位耄耋长者。
以第一章“我的宠物是贫穷”为例。
王蒙先生用一种平实而醇厚的笔触,将数十年前童年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人一景缓慢呈现在读者的眼前,当然最大的不同是作者在文章里着重的尝试将印象具体化,逃脱概念的模糊而混沌的牢笼,以所谓“贫穷”为核心点,将视角放置在了那些生活中最普通的却又浸润着浓浓滋味的具象上。由具象而始,透过孩子般纯真质朴的视角,还原了那时童年生活的形象与质感,于是童年不再冰冷而遥远,而是可看,可闻,可感!作者努力的分析着印象的残片,一点点解构着童年,而这结构的目的恰恰是还原,如同罗大佑先生所写的“解构的生命里有交织的罗网”。
所谓童心者,并非是只有一味的稚嫩懵懂,就好像童话不只是给孩子们看的道理一样。童心更是一种清灵的智慧,摒弃功利浮华,回归自然质朴,以纯真的美的眼光细细审视周围的一切,进而在内心沉淀发酵,酿出一股平和的自在与满足,这才是所谓“童心”的最高境界。在一个纷杂的群体里,倘使童心只存在于孩子,实在是及其值得可悲的一件事了,而作者恰恰在文章中证明,他的童心没有褪去,反倒是愈加醇厚。在贫穷的年代里,作者用童心细细呵护着自己的想象力与生存的信心,在渗透着童趣的字里行间,总可以感觉到是在返璞归真,“返”者回也,更有转回的意思,既已“转向”,离“归真”也就不会远了。
而要生动准确地描摹出童年的轮廓,对意象的选取以及裁剪处理都是十分重要的。汪曾祺先生评论沈从文先生的文章用了“朴素”这两个字,但是却不是一味的朴素,而是“经过雕琢的朴素”,行文中对于意象的选取更是需要不断雕琢。本文中,作者的每一个意象的选取和裁剪都有他的思考,剪碎易,凑成难,换句话说,在整篇文章的主线中,作者在细心为读者埋下一颗颗珠子,从蚂蚁到臭虫,从小草到麻雀乌鸦,它们是作者童年眼中万千生灵的代表,更是作者难以替代的精神伴侣。
幼时的游戏中,作者就已经尝试着用自己的视角近距离地观察着它们的一举一动,有欣喜,有悲哀,有感叹,视角推移,由近及远,由此物及彼物,最后时光交错,以成人的价值观和思考维度来审视童年的世相,有肯定与印证,也有否定和鄙夷。是的,童年对于蚕蛾的同情,长大后其实是更为浓烈的,甚而会“觉得‘春蚕到死丝方尽’太厉害”,进而有了对于包括人在内所有生灵的“生死和交配”的命题的思考,最后终于发出了“悲剧的人”的感叹,至此,童年流逝之不可追以及童心之珍贵不可失,呼之欲出!
但是任何刻意的雕琢其实都比不上自然的造化和流露,在作者这里,物象的选取是不需要任何临时性的雕琢的,换句话说,记忆靠着它本身的选择性和模糊性,已经琢磨过了,文字在下笔前已然有了温度,在落笔前的无数幽微瞬间中被细细咀嚼,然后是酝酿,再才有笔尖的回甘。
这样的文章最怕的就是节奏散乱,可是平实中才见功力,“渐老渐熟,乃造平淡”;作者用深沉而厚重的笔触慢慢叙述,紧扣主题,节奏缓慢而不滞涩,如此,旧日童年和现实印象的模糊与裂变,碰撞与交织更让人产生了一种起伏变幻的新奇享受,这是小说,也更像是笔记,也恰恰印证了中国古代笔记小说不分家的传统。
回过头来我们发现,在作者眼中,贫穷没有淹没生活,反倒成了滋养童心的土壤,成为了生活与童心交织的链接;对于贫穷的情感,从单一的无奈的,到后来被童心悄悄置换,成为了难以名状的感恩,成为了深沉热烈的期待,化成了满足,甚至是“一种踏实,一种希望”。贫乏的年代里,总会刺激人们在有限的时空中去不断地发现,贫穷是事实,但却不是一切,完整的童年在一次又一次为“贫穷”的释义证明中变得丰满起来,有了血肉和温度,声光色气味,如同一间秋后的陋室,夕阳返照,带着几分午后固执的热度,温润而迷蒙,亲切而自然,在光影交织中酿着沉实的怀念,让你慨叹内容丰富的同时更可以引发你的思考和共鸣,从一个孩子到一群孩子,童年的胶片不定格,而是在记忆的银幕上不停循环。
雕琢童年即是雕琢童心,王蒙先生做到了!
(作者系武汉纺织大学大四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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