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诗素评】按心理情节叙事——唐·白居易《卖炭翁》鉴赏兼论白诗的人民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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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诗素评】
按心理情节叙事
——唐·白居易《卖炭翁》鉴赏兼论白诗的人民性(二)
吴重秋
卖炭翁,
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
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
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
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
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
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
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
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
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绡一丈绫,
系向牛头充炭直。
按理,这样一位缺衣少食的老翁,盼望天气暖和一点才是正常的。可是,作者往下却写了他“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反常心理。(愿:希望)但是,这种反常心理却非常符合现实逻辑:因为老翁“心忧炭贱”,怕卖不出好价钱。这是明白老翁卖炭事件之后,心理情节发展的第一阶段,即“企盼”阶段。
第九至十二句“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这四句,尽管极写天雪地冻,天气恶劣;牛困人饥,老翁艰辛,但从心理情节看,却向“心忧炭贱愿天寒”的“企盼”靠近了一步。给人的感觉是,虽然辛苦艰难,老翁终于来到可以把炭卖个好价钱的“市南门外”了。仿佛希望就在前方。
这四句中的环境描写,作者突出了时间跨度(夜来>晓>日巳高),极言路途之远,照应了前文的“南山外”;夸张了雪之厚(一尺),极言天冷气候恶劣,照应了前文的“衣正单(单薄)”;特写了“车辗冰辙”(辗:同“碾”,压;辙:车轮滚过地面辗出的痕迹)细节,极言车重炭多。所有这些描写,都是为了强调卖炭翁境遇之艰辛,把本诗实现“企盼”的心理情节往正向推进了一大步。
可是,诗中以后各句,却急转直下,出人意料地把心理情节推向了逆反方向。
请注意,从第二步“靠近企盼”,到第三部“企盼落空”,作者用了一组没问句加以过渡。先问“翩翩两骑来是谁?”有人由远而来,在卖炭翁心理上也许又升起向企盼实现靠近一步的感觉,因为这么冷的天,终于有人来问价买炭了。骑(jì):骑马的人。而这“翩翩”二字,原指轻快洒脱的情状,这里形容得意忘形的样子。正与前文卖炭翁的“苍苍”,形成对比,给人以来的是“有钱人”的印象。而一答“黄衣使者白衫儿”,当他一旦看清了来者身份,终于明白今天“卖个好价钱”的企盼完全落空了。
黄衣使者,指皇宫内的太监;白衫儿,指太监手下的爪牙。作者原在本诗有题注:“苦宫市也。”即本诗是要讽谕“宫市”的。白居易写作《新乐府》是在元和(唐宪宗年号,806—820)初年,这正是宫市为害最深的时候。“宫市”的“宫”指皇宫,“市”是买的意思。皇宫所需的物品,本来由官吏采买。中唐时期,宦官专权,连采购权统统独揽。常有数十百人分布在长安东西两市及热闹街坊,以低价强购货物,甚至不给分文,还勒索“进奉”的“门户钱”及“脚价钱”。名为“宫市”,实际是一种公开的掠夺。
以下各句的叙写,正是印证了这种“宫市”的霸道:“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意谓:太监手里拿着文书,嘴里说这是皇帝的命令(敕),吆喝着就把装满炭的车调转头往北面的皇宫拉去。一车的炭,一千多斤,太监差役硬是要赶走(驱将;将,虚词),老翁百般不舍,但又无可奈何。那些人把半匹红纱和一丈绫,朝牛头上一挂(系),就充当炭的价钱(值)了。
这七句加上前两句突出叙写太监差役的欺横霸市,有语言的,有动作的,也有神态的,可算是全方位的。与前面写到的卖炭翁灰头土脸、老实巴交的形象也形成了解明对比,激发读者对卖炭翁的无限同情和对宫市的无比憎恨。
以上卖炭老翁“生成企盼”→“接近企盼”→“企盼落空”的过程,构成了本诗的心理情节。
那么,老翁卖炭“企盼落空”的最后结局如何呢?作者却至此戛然而止,未像一般故事叙述那样再添一个有形“结局”。
其实,事巳至此,一切结局都已不言自明。卖炭翁的命运,必然引起读者深深关切,久久同情,常留于心,挥之不去。这就是这一结尾要实现的表现效果。
本诗虽通篇叙事,无半句议论,但,由于以主人翁心理情节为主线独特构思,作者的倾向性,依然让人清晰可悟;诗作内容与形式透露的人民性光芒,依然鲜艳奇目。(续完)
2020/8/11
(转自:吴重秋先生微信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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