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天气预报

也许母亲最熟悉的音乐已不再是儿时的样板戏，而是中央电视台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渔舟唱晚》。

母亲小时候家里穷，又是家里的老大，就没有上过学，一天也没有。现在我才为母亲惋惜，母亲这样好的记忆力竟然被运用到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里。你可能不相信，母亲记得我们姐弟仨的所有，我们去过的地方、我们取得的荣誉、我们许下的愿望，我们的一切。

现在我清楚地知道，我们姐弟就是母亲的一切，她只是记得她自己而已。可是，现在想想，这又是何等伟大的自私呢！

大姐十五岁被迫辍学，而后外出打工，承担起家里的一份担子。那时候村里只有一部电话，而且是村委会的，幸运的是村长家与我们比邻而居。所以，每个月末成了我们家的一个节日，因为大姐这时候会打电话。于是，母亲总在接电话前，刻意去收听中央一的天气预报。《渔舟唱晚》的曲调想起，母亲嘴角泛起丝丝微笑，这一笑，笑了十几年，我记了十几年。

“娘，我在这挺好的，又发工资了，家里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他们俩也听话，麦子快熟了。哦，对了，听说济南这几天天气高温，还可能有暴雨，你可一定注意啊！”

每个月的交谈总少不了这样的对话，只是，“济南”变成了“衡水”变成了“青岛”，“高温”转成了“大风”转成了“雨夹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二姐高考失利，只因家境贫寒，只得放弃复读，又是外出打工。这一年，家里安了电话。母亲不用再去别人家里等，不用再冒着风冒着雨往别人家里跑，不用再顾及说话的声调和内容了。这一年，大姐在石家庄，二姐在威海。母亲要求她们每月底晚上九点打电话回家，不然家里就打电话过去。电话成了家人联系了解彼此近况的桥梁，必不可少。

后来我知道，九点时候，姐姐们基本下班，而且天气预报也预报结束。《渔舟唱晚》的曲调总是勾起母亲的微笑，然而预报的内容总又左右母亲的情绪。记得有一次，威海刮龙卷风，母亲从听完天气预报就着急，在屋里踱步，来来回回，回回来来。吃完饭后，母亲还是习惯性的去洗碗，我记得那个眼神，恍惚，游移。不一会儿，厨房里传出“啪”的碗碎声。我急忙跑过去，只选择了静静站在门口，“不会有事吧，怎么会龙卷风呢”的话语在母亲龟裂的嘴唇间重复着流出，眼泪不争气地滑出我的眼眶。

回到卧室，我拨通了二姐的车间电话，好不容易托人找到二姐。

“娘，二姐！二姐！”

“来了！来了！”母亲急忙从厨房跑出来，险些摔倒。

“怎么回事？没事吧？怎么会有龙卷风呢？你们那没事吧？最近忙吗？你打小身体不好，不行就别加班啊······”不等二姐开口，母亲就说个不停。是啊，孩子没事，还能接到电话，一切还好，没有比这更让人兴奋的事了。后来看新闻才知道，虚惊一场，龙卷风只是在附近海面，二姐的工厂设在郊区，没受到任何影响。

再后来，在县城上高中。学校离家百里左右，但交通不是很便利，所以母亲担心有事不能及时赶到。她总是不放心这个小儿子，我这个“书呆子”。临近高考，我每周都被要求往家里打电话，汇报近况。不过，这有些难为母亲了。因为每周末打电话时候，总要听母亲预报下周天气。星期一多云，星期二大雾，星期三晴天······

“你们没电视，也不让带手机，热天天气多变，不知道天气可不行。可要注意添减衣服，万一有个伤风感冒，可是要误了大事的。高考就这一次，我没读过书，只想让你考出去，考上大学，走出农村，不再受这些累吃这些苦。”没有比这更简单的理由了，上大学就是为了好好生活，就是为了不再受上一辈受过的累。

简单的理由，轻松的心态，我的高考还算顺利。现在，来到曲师大半年余，生活已经步入正轨。养成了每周打电话给家里的习惯，养成了听母亲说济宁天气的习惯，还知道母亲抱怨“济南的电视台收不到关于曲阜地区的天气预报”。

尽管我在这里可以上网可以看报，我还是愿意听母亲的天气预报。

悄悄把手机的铃声设置为《渔舟唱晚》，每当电话响起，嘴角泛起丝丝微笑，想念还在家里劳作的母亲，想念母亲的天气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