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诗对仗的好坏,不但要看是否符合对仗的五个基本要求:即词性一致、结构相同、语法相协、平仄相对、语意相关。还要注意求新求变,使对仗参差错落,摇曳生姿。
写好律诗的对仗,主要应做到以下五点。
一、情景混融,错综惟意。前联既咏状,后联须说人事,内容上错综变化,力求避免雷同。
如唐杜甫《登岳阳楼》。
颔联“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用极其凝练的语言写登岳阳楼所见:将洞庭湖水势浩瀚无际的磅礴气势和宏伟壮丽的形象真实地描画出来,勾勒出一幅气象万千的画面。这两句写景,境界十分阔大。一是极写洞庭湖水面的宽阔,二是极写水的力量,能够割裂大地、浮动乾坤。表面看,这两句纯粹是写景,但景中寓情,渗透着诗人的胸怀,折射出唐王朝的分裂衰败和国势的飘摇不定。
颈联转入抒情:“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无一字”指的是没有一点消息,一点音信。
诗人此时一家人漂泊“孤舟”,举目无亲,对整个国家和地方上的情况一无所知,这对一个念念不忘君王、不忘国家、不忘人民的诗人来说,有一种被社会遗忘的悲哀,精神上遭受着极大的痛苦和折磨,加之年老多病,衣食无着,其精神上、生活上的惨状可想而知。
这两联中,上联境界极大,下联境界却很小,大小相映成趣,其间也包孕着诗人的无限感慨。
就景象来说,上联展现的是浩瀚的洞庭湖水,下联则画出了水面上的一点孤舟。“乾坤”与“孤舟”对比,阔大者更为浩渺,狭小者更显落寞。
正像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对这首诗的评价:“三、四雄跨今古,五、六写情黯淡。著此一联,方不板滞。”可以说,颔联写景气势磅礴,宏伟壮丽;颈联抒情,凄凉悲壮,深刻细致。古人称其“气压百代,为五言雄浑之绝”,名副其实。
再如唐刘禹锡《西塞山怀古》。
首二联:“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是借史讽今,通过吟咏西晋武帝吞并东吴,国君孙皓率东吴大臣举国投降的历史情状,深刻地揭示出“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刘禹锡《金陵怀古》)的警世哲理。接着,诗人由咏历史情状转入颈联抒写人事:“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人世几回”高度概括六朝兴亡,用笔精炼,繁简得宜。对句诗人没有继续用干巴巴的理论说教去抒写“人事”,而是从六朝兴亡广阔的历史背景中引出西塞山。
写“西塞山”没有把笔墨用在对山势奇伟峻拔的外形描写,而是用“山形依旧”四个字,突出表现出人事之变化,六朝之短促的历史喟叹。从而深刻揭示出“江山不管兴亡恨,一任斜阳伴客愁”(包佶《再过金陵》)的思想境界。
二、阔景半细,宏微并衬。这是说律诗中二联抒写壮阔的意象,不能一阔到底,要一半写阔景,一半写细景,使宏大的意象与微小的意象相互映衬,显得富有变化。
如杜甫《登兖州城楼》。
此诗颔联“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写登楼纵目所见远景:浮云连绵于大海和泰山上空,平野一直伸展到青州和徐州。气象宏阔,俯仰千里。颈联转入对细景的描写:“孤嶂秦碑在,荒城鲁殿馀”,细写兖州境内的古迹:“孤高的峄山仍耸立着秦皇的石碑,荒城曲阜还存留着鲁灵光殿。”写细景有“委婉工细,上下千年”之叹。
再如诗仙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全诗前六句虽然都是写景,但从艺术手法上,先从所见细处描写:开头两句“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写凤凰台的传说,十四字中连用了三个凤字,却无重复拖沓之感,音节流转明快,极其优美。
颔联“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细致描写登台看到的近景:三国时东吴曾在金陵建都,昔日吴国国都繁华的宫廷已经荒芜,被深深地掩埋在幽径里;东晋灭了东吴后,也曾在此建都,东晋王朝一代风流人物也早已进入坟墓,成为一座座荒芜的土丘。
颈联转入对登台所见阔景的描写:“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这两句诗对仗工整,气象壮丽,把金陵50里外、云遮雾障、若隐若现、“杳杳有无中”(陆游语)的三山景象写得形象生动,恰到好处。再往长江看去,白鹭洲雄立在滔滔江水中,把长江分割成两道,昼夜不息向万里之外的东海流去。这一联阔大景象与颔联的细微景象以及尾联抒情:“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的无奈凄凉有机统一,生动形象的表达了诗仙李白深沉的历史感喟与清醒的现实思索。
此诗气韵高古,格调悠远,特别中二联“阔细结合,宏微并衬”景象描写,有力的深化了题旨,体现了一代诗仙高超的艺术手法。
三、动静结合,虚实相生。
在这方面最有名的当属唐代诗人兼画家王维的代表作《山居秋暝》。
首联“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诗人不愧是写山水诗的高手,随意轻笔一挥就勾勒出一幅幽静闲适、清新怡人、雨后山村的自然画卷。颔联顺笔而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写出静态的雨后山村晚色之景:皓月当空、松间朗照;清泉石上、流响淙淙。这一联虽是静态的景物描写,但着一“照”字和“流”字,又赋予了明月、清泉物的动感。有静有动,静中寓动,仿佛让人身临其境,感受到大自然的脉搏在跳动。这两句随意挥洒的景物描写,既引人入胜又灵动自然,达到了艺术上炉火纯青的地步,非一般人所能为。
随即转入对人的动态描写:“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短短10个字内连用“喧、归、动、下”4个动词。浣女未见,而竹先“喧”。渔舟未出而莲先“动”。写动景热闹非凡,把势造足。与颔联静景描写形成极大反差,使静景更加幽静,动景更加喧闹,营造出世外桃源般令人神往的美好图景。这纯洁美好的生活图景,反映了诗人追求安静纯朴生活的理想,同时也折射出他对污浊官场的厌恶。
动静结合艺术手法的巧妙运用更好的突出了这一主旨。
再如南宋诗人陆游《幽居初夏》。
该诗前六句写景,后二句结情,全诗紧紧围绕诗题“幽居初夏”四字展开。颔联紧承首联从动景展开铺写:“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远处望去:湖水初平,入眼一碧,白鹭下翔,悠然翻飞;近处看:绿草茵茵,蛙鸣处处,一片热闹喧腾,透出一派生机。
诗人在纵横开阔的画面里描绘出宁静而又飞动的美景,构成了动中有静深远的意境。
颈联转入对静态环境的描写:“箨龙已过头番笋,木笔犹开第一花。”江南的初夏,头番竹笋已经成熟,辛夷花却刚刚绽放。在这里,诗人展示给读者的是静止的竹笋和辛夷花,唤起读者想象的却是时时在生长变化之中的动态的景物。
这一联虽是写静景,但静中有动。全诗前六句虽然纯是写景,但并不板滞、累赘,而是承转开阖,井然有序。
结联“叹息老来交旧尽,睡来谁共午瓯茶。”陡然一转,由前六句的写景转为抒情:尽管初夏江南生机一片,万物欣然,但诗人忽然想到晚年“交亲零落如云”,四顾惘然,无人共品茗谈心,享湖山之乐,于是,一种寂寞之感,袭上心头,将“志士空老,报国无成”的悲壮心情描绘得淋漓尽致。
四、结构多变,错综照应。
如民族英雄、南宋诗人文天祥的《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首诗首联对南宋王朝面临的干戈寥落、岌岌可危的形势做了总括描写。
颔联紧承首联对“辛苦遭逢”、“干戈寥落”做具体描写。用“风飘絮”“雨打萍”两个形象的比喻勾画出国运衰颓、人民流离、南宋王朝风雨飘摇的危险局面。这两句对仗工整严密,音律和谐。结构上采用“二二一二式”。
颈联“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选取诗人戎马生涯中两个有深刻意义的地名作为当时心境的写照,恰如其分,贴切自然。利用“惶恐滩”“零丁洋”两个地名的多义性,传神地表现了诗人当时战败被俘的“惶恐”与今日被独自囚押、惨遭羞辱的“零丁”处境。
对仗形式采用“四一二式”,构成重叠复沓的句式,精巧而又有变化,读来铿锵有力,耐人寻味。颔联句式的“二二一二式”、颈联句式的“四一二式”,各自对仗工稳,二联之间而又富有变化,显得参差错落,摇曳多姿,大大增强了诗语的美感。
五、错综排列,力避“四平头”。
所谓“四平头”,是指在格律诗中,特别是律诗颔联、颈联连续四次使用词性相同、结构一致的词语作为开头。
解决这个问题主要采取两种办法:
一是力避词性重复。如果颔联开头用名词,颈联就要用动词、形容词或者数量词。词性不同,词组的结构往往发生也变化,自然避免类同。
二是错综排列。如果非要连续写上四个名词,最好的办法就是错综排列,不要都排在句首。
如唐刘禹锡的《金陵怀古》:
潮落冶城渚,日斜征虏亭。
蔡洲新草绿,幕府旧烟青。
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
后庭花一曲,幽怨不堪听。
这首五律,首联、颔联虽然连用了四个地名“冶城、征虏、蔡洲、幕府”,但读起来并不显得累赘、叠加。反而像纪昀评说那样:“如四峰相矗,特有奇气。”究其原因,就是将四个名词错综排列:“冶城、征虏”排在首联句尾;“蔡洲、幕府”二个名词排在颈联句首。形成“四峰相矗”之势,出现“特有奇气”之效。
总之,我们应当与时俱进,求新求变,在追求“情真、格高、味厚”艺术境界之时,努力写出血脉贯通、音韵相应、情景混融、错综惟意、阔景半细、宏微并衬、结构多变、错综照应、动静结合、虚实相生、摇曳多姿的对仗,让中华律诗这一古老的艺术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更好地担负起记录新时代、书写新时代、讴歌新时代的使命。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