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雄《解嘲》赋一首并序
(2020-07-04 13:1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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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雄《解嘲》纡青拖紫故为可为於可为之时则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 |
原文:
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创《大玄》,有以自守,泊如也。人有嘲雄以玄之尚白,雄解之,号曰《解嘲》。其辞曰:
客嘲杨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不生则已,生必上尊人君,上荣父母,析人之珪,儋人之爵,怀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拖紫,朱丹其毂。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历金门,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画一奇,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舌如电光,一从一横,论者莫当,顾默而作《太玄》五千文,枝叶扶疏,独说数十馀万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间。然而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意者玄得无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
杨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往昔周网解结,群鹿争逸,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是故邹衍以颉颃而取世资,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
"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前番禺,后椒涂,东南一尉,西北一侯。徽以纠墨,制以钻鈇,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岁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皋陶。戴纵垂缨,而谈者皆拟於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涂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崖,渤澥之岛,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昔三仁去而殷墟,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越霸,五羖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蔡泽以噤吟而笑唐举。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无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无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馀。
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而封侯;或枉千乘於陋巷,或拥篲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俯眉。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卷舌而同声,欲步者拟足而投迹。向使上世之士,处乎今世,策非甲科,行非孝廉,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
且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拿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高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庭。惟寂惟漠,守德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皇,执蝘蜓而嘲龟龙,不亦病乎?子之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遇俞跗与扁鹊也,悲夫!
客曰: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
杨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肋摺髂,免於徽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万乘之主,介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顩颐折頞,涕唾流沫,西揖强秦之相,扼其咽而亢其气,捬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於洛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举中国徙之长安,適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於桴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吕刑靡敝,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之律於唐虞之世,则悂矣;有作叔孙通仪於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策於成周之世,则乖矣;有谈范、蔡之说於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夫萧规曹随,留侯画策,陈平出奇,功若泰山,响若坻隤,虽其人之胆智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於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於不可为之时,则凶。若夫蔺生收功於章台,四皓采荣於南山,公孙创业於金马,骠骑发迹於祁连,司马长卿窃赀於卓氏,东方朔割炙於细君,仆诚不能与此数子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
试译:
汉哀帝时,丁明(汉哀帝舅舅)、傅晏(汉哀帝傅皇后父亲,皇丈)和董贤干预朝政,那些依附他们的人,一做官就都官至二千石。那时我正在草拟《太玄》,以此洁身自好,淡泊名利。有人嘲笑我不合时宜,该黑时却崇尚白,我写了这篇赋《解嘲》。内容如下:
有客人嘲笑我说:“我听说古代的士子,讲求做人的纲纪,没有来到世上就不说了,只要来到世上,必定上尊君主,显荣父母,受国家的高官显爵,身负国家的符信,享受国家的俸禄。身着高官青紫的绶带,显赫一时,坐上高官红色车毂的官车,风光无限。而今你有幸遇上清明繁盛的时代,处在开明的皇朝,与群贤共事,能位列朝堂之上。可是你却不能出谋划策,对上也不能去向皇上谏言,对下也不能与公卿坐议论谈,又不能反应机敏,且伶牙俐齿,也不能具有纵横捭阖,无人能与论说的才能。顾自默默地写作五千言的著作《太玄》,说得透彻缜密,又自己阐述了数十万馀言。言语深邃,立意高远,即涵盖万千,又细致入微。可是你的官职不过是给事黄门侍郎,大家揣测,你这是由于不合时宜,该黑时却崇尚白?要不为什么在官场这么的失意?
”
杨子笑着回应:“你只看到我坐着高官红色车毂的官车,风光无限,可是你不知道一旦有差错,就会被诛灭九族。从前周朝失去纲纪,诸侯争霸,分崩离析为十二国,最后合并为六七个国家,四分五裂,进入到战国时期。士子没有久常的君主,国家没有恒定的臣子,得到人才的就会富强,失去人才的就会贫弱,人才们都各归其主,尽展其能,他们为投奔效力的新君,或者是把自己藏在橐囊中,或者是凿开墙壁遁逃。所以邹衍能以不经之谈而为世人尊崇,孟轲虽然言语不流利,依然被万乘之尊的滕文公尊以为师。”
“而今大汉最东边到东海,最西边到渠搜,最南边到番禺,最北边到椒涂,东南设置都尉,西北设置关侯。有捆绑的刑罚,有杀头的死罪,有各种的礼乐,有风教的《诗》、《书》,加之岁月的浸润,用为自己父母守丧般的恭敬去与人交心。天下的人才,迅速聚集,纷至沓来,纷纷忙碌于全国各地。家家自以为是尧舜时代的贤臣稷和契,人人都自以为是皋陶。戴着冠冕,垂着冠带,侃侃而谈的人都好像是伊尹。五尺高的儿童,都羞于做晏婴与夷吾那样的人。当权者平步青云,失意者丧命沟壑。早上重权在握置身卿相的行列,晚上大权旁落沦落为匹夫的境地。好比是江湖的崖岸边,在渤海的岛上,飞来四只大雁不算多,飞走一对野鸭也不算少。从前失去微子、箕子、比干三位仁者而商朝灭亡,周朝敬老使国家强盛,伍子胥死去而吴国灭亡,有大夫种和范蠡使越国称霸,百里奚投奔秦国,让秦国喜出望外,乐毅出走让燕国感到恐惧。范雎在魏国失信被打得遍体鳞伤,而在秦国受宠,足以使权臣穰侯魏冉都感到危机,蔡泽由于自己兜齿儿的面相还被唐举讥笑。所以说要是有事的时候,没有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光这样的人,就不能安定。要是无事的时候,腐儒之徒,相互坐在一起呆着,也不会有什么祸患。天下大乱时就是圣哲们再忙都不足以应付,而天下大治时就是庸夫俗子躺着也平安无事。”
“前世的士子,或者像管仲那样被解开捆绑的绳索,直接做了宰相,或者像傅説那样脱掉破衣烂衫直接做了三公。或者像侯嬴那样虽然只是守门的人却足智多谋,或者像姜太公坐在江边钓鱼,愿者上钩。或者像孔子那样游说七十余国却还是怀才不遇,或者像虞卿那样一番游说就能被封侯。或者像齐桓公的小臣稷那样能让齐桓公屡次三番到自己住的陋巷中来请他,或者像邹衍那样被燕昭王拜为尊师为他拿着扫帚清道开路。这才使得智士们由于能言善辩而得到宠信,又能够任意去著书立说。即便与君王的关系出现间隙,也能弥合。而今县令不聘请人才,郡守不恭迎师长,群卿不揖让客人,将相不能礼贤下士。言语与众不同就会被怀疑,行为特立独行的就会被问罪。由此那些想要说话的人都会闭上嘴,与大家同声。想要去做事的人,也会跟在别人身后亦步亦趋。如果前世的士子,处在当今的话,他们没有甲科的功名,又没有孝廉的美名,又没有因为人方正被推举为官,只是能说出犯上的谏言,好的可以等待召见,坏的就会被罢免,又怎么能成为拖青纡紫的高官呢?”
“况且我听说,炎炎的烈火不会久,隆隆的雷声不会长。看那雷和火,化为盈满的水和烧焦的炭。苍天收纳了声响,大地蕴藏了热能。高门大户显眼的人家,就会遭人窥探。巧取豪夺的人遭致灭亡,默默无欲的人得以生存。职位显赫的人危机四伏,清净自守的人全身而退。知道自然的玄奥和懂得默默地顺应,是对大自然的最好的守护,具备了清净的状态才有精神畅游的场所。惟有恬静淡漠才是守护道德的乐巢。虽然时代不同,事情也在变化,但做人的规矩没有不同,若是把他们和我调换一下所处的时代,我未必比他们差。今天你就像是鸱枭在嘲笑凤凰,拿着壁虎却嘲笑龟和龙,不是有毛病吗?你嘲笑我不合时宜,该黑时却崇尚白,我也要笑你已病入膏肓,却不能遇见大医俞跗与扁鹊,太可悲了! ”
客人说:“那么没有《太玄》就不能成名吗?你能像范睢蔡泽等人那样,又何必何必非要研究《太玄》?”
扬雄说:“范雎,从魏国逃亡,遍体鳞伤逃出监禁,狼狈不堪地爬进橐囊中逃离魏国,在秦国却能让秦昭王听信自己,离间秦昭王与弟弟泾阳君,旁敲侧击取代了穰侯魏冉,这是因为做得恰当。蔡泽,山东的匹夫,其貌不扬,举止粗俗,却能来到西部的秦国拜见丞相范睢,就像扼住范睢的咽喉,按住后背一般让他无话可说,交出了相位,这是因为把握了时机。汉高祖刘邦平定天下,战争结束,定都洛阳,娄敬丢下拉车的苦差,靠三寸之舌,给出不可更改的计策,把整个中原的人口迁徙到长安。这是因为正在适宜的时候。五帝垂范典章,三王传承礼仪,百年不变,叔孙通发迹于转瞬之间,刚刚结束战争,遂即制定君臣之间的礼仪,这是因为处理得当。西周的《吕刑》废弃后,秦国的法律残酷惨烈,圣明的汉朝制度草创,而萧何打造律令,正逢其时。要是谁在尧舜时代做出萧何那样的律令,那就太荒谬了。有谁在夏朝和商朝做出叔孙通那样的礼仪,那就太糊涂了。有谁在周公辅佐成王的时代提出娄敬那样的迁都策略,那就太荒唐了。有谁在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恭、史高的时代,谈范睢、蔡泽的学说,那他就是疯了。萧何的规矩曹参继承,留侯张良出谋划策,陈平出奇制胜,都功比泰山还高,声名响彻云霄,虽然这取决于他们的胆识和智慧,但也在于他们把握了成就这一切的时机。所以说做事要在可以做的时机,去做该做的事,才会顺利。在不该做的时候,去做不该做的事,就会有凶险。这就是为什么蔺相如能在章台怒斥秦王,为赵国建立功勋。秦末四位贤者能隐居南山逃避乱世被汉朝荣宠。公孙弘在金马门对策为第一,拜为博士,骠骑大将军霍去病在祁连山大败匈奴一举成名,司马长卿迎娶卓文君,又获得丰厚的陪嫁,东方朔在国宴上切块肉就回家,要孝敬老母,还受到汉武帝额外赏赐,我当然不能与以上几位相比,所以只能独自老老实实写我的《太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