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在记忆深处的草籽花

雷廷松   2014年6月21日   星期六

田间、河滩、沟畔、路旁、堤边，泽国故乡无处不是它的扎根之所。纵然难入花草观赏之林，纵然多年不见它的芳踪，而我记忆的深处，它总主宰着一块肥沃的领地，那领地绿如茵，紫如云。

儿时村后广袤田野里，它曾是越年生长的一种草本植物，每年冬耕后，父辈们种它作来年稻田的基肥。

数九隆冬，万物萧疏，它拱破冻土争先恐后地萌发出来，傲霜斗雪蓬蓬勃勃地生长着，歇冬的农田因它泛滥着绿的生机。

乍暖还寒，春草萌发，它葱绿的嫩茎上绽出朵朵带霜缀露的红花，宛如擎着一支支火把。红花在田野恣意蔓延，一片云蒸霞蔚。那蝴蝶仙子误将花瓣当了同族，乐滋滋地与花共舞，花摇成了蝶，蝶融成了花。

春耕季节，犁耙水响，它被翻进泥水沤烂发酵。早在降世之时，它就慷慨豁达地把肥土沃地定为自己的最终归宿。它集聚肥力催化谷物，新栽的秧苗吸足营养“嗞嗞”拔节。

它的形象向来鲜活于我的记忆，而不擅花事的我却长久苦于不知它的尊姓大名。父辈们当初倒是给它起过一个名字，只是那名字俗不可耐，拼音写来叫“láozi”，若用汉字表述就实在不知所书了。我几度到老家咨询先辈，他们虽然曾与这花草耳鬓厮磨，但搜肠刮肚也定然说不清它的真名。长辈们没有文化，他们给予许多事物的俗称不可登大雅之堂，譬如他们把“地瓜”叫“烧瓜”， “地瓜”可查，“烧瓜”咋找？一旦那事物在当地消失，受先辈传承的后孙也就难究其名了。每每面对“百度搜索”，我只能茫然地摩挲着鼠标：“该输入一个什么名字方可觅得这花草呢？”好在某天我灵机一动，将“农田里的绿肥”嵌入字栏，终于大海捞针般搜到了它的本名——草籽花！长在记忆深处的草籽花！这是望眼欲穿的母亲突然邂逅了失散多年的孩子啊！

原来，草籽花名曰“红花草”，亦称“紫云英”，百度字条对其诠释详尽——

“原产中国，喜温暖湿润，耐寒，全生育期间要求足够的水分，以砂质和粘质壤土较为适宜。耐盐性差，属豆科、黄芪属。二年生草本植物。主根较肥大，侧根入土较浅，茎呈圆柱形，中空，柔嫩多汁，有疏茸毛。叶多数为奇数羽状复叶，花为伞形花序，一般腋生，少顶生，荚果两列，联合成三角形，种子肾状，种皮光滑，根叶和种子可入药，有祛风明目、健脾益气和解毒止痛之效，是中国主要蜜源植物之一。”

草籽花的花语是“幸福”，的确，我那童年就被它点染得五色斑斓。

冬春之时，上学的羊肠小道两旁铺满了草籽花，爱美的女孩采来一朵朵粉紫色的小花插在辫梢上，女孩们屁颠颠地跑着，那小花跟着辫子抖来抖去，男孩们也高擎着一把把草花追随其后。我那时穿着母亲买的浅口雨胶鞋，胶鞋沾了稀泥，我便在那饱含雨滴的草籽花上来回擦拭，胶鞋立刻变得乌黑光亮，心情瞬间也亮堂好多。顽皮的同学踢打着草籽花，稠密的草籽花中偶尔窜出几只野兔，大家倏地像打了鸡血，追逐兔子一路疯跑，欢声笑语闹得酣眠的田野顷刻生动起来。

万物凋零的寒天，猪吃米糠，牛咀干草，村民偶尔采来几把鲜嫩的草籽花喂猪养牛，牲畜们即可尽享饕餮大餐。那时生产队不许割稻田的草籽花，我和隔壁的伙伴放学后提着竹篮，拿了小刀，蹦蹦跳跳地来到田边地头，一边割着草籽花，一边哼着曲儿：“我是公社小社员，手拿小镰刀，身背小竹篮，放学以后去劳动，割草积肥拾麦穗，越干越喜欢……”我回家把甘脆的草籽花放进猪槽，猪一见就像服了兴奋剂，甩着尾巴吃得津津有味，我心里满是惬意：“这猪明早该是长了一身肥膘！”倒是号称“肥牯子”的公牛夜间挣断缰绳偷吃草籽花腹胀而死，村里的孩子守着那死牛淌下了伤心的泪水。邻村有头名叫“缺鼻子”的公牛，曾经两村斗牛，那“缺鼻子”所向无敌。后来，我们村里的牛犊“肥牯子”长大称霸，孩子们才扬眉吐气，这“肥牯子”成了孩子们心中的英雄，孩子们不是给它修修犄角，就是给它喂几把草籽花。“肥牯子”一命呜呼，我们见到邻村孩子都颔首低眉。

如今，化肥取代草籽花，农田一天天板结，米质一天天下降。遥想当初草籽花作为绿肥滋养着稻田，母亲用新打的谷子熬的米粥且黏且稠，不用下饭菜也可美美地喝饱肚子。农家提着几斤新米看望城里亲朋，那新米竟是上等礼物。

忆及草籽花，我常想起了作家路遥《平凡的世界》中的一段话：“在我们亲爱的大地上，有多少朴素的花朵默默开放在荒山野地里。这花朵没有人注目，也许唯有自身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