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行程8个半小时,宿龙普村山上萨康庙草地上,海拔2500米,全天海拔上升800米
前阵子看《水浒》,想学人家章回式小说,每一回留下一个悬念,得意洋洋地告诉看官“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真正自己写东西发现这可不容易,只好勉强学学把这一天的回目给写成对仗的——只是对得有点牛头马嘴。水浒和三国,小时候都看不懂,也就看不进去,长到这么大才懂看,觉得写得好精彩,顺便总结了一个规律出来,看不懂的东西不一定是因为人家写得不好,很可能是因为自己没到那个岁数或者那个理解力程度。——唉,当然我承认我很笨,这个岁数才知道水浒好看……
说到理解力问题,我发现语言真是存在深渊的。如果说两个苹果=一个苹果+另一个苹果=如果两个人分配的话每人可以分到一个苹果,或A=B,B=C,则A=C,这两个推演都很简单而确无疑义的话,我原来以为:我想的=我说的=你听到的=你理解到的,可是随着经历增多,我发现这四者中间存在巨大深渊:我想的,很难完全说清楚,我所说的,不一定等于你听到的,你听到的,更不见得是你理解的。填补或跨越深渊是艰辛的工程,除了对我至爱的人们,我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去挑战语言的深渊——我的意思是,如果存在深渊,就让它存在吧,如果不能理解,那么你就放下它们走开吧。
9:35热水塘出发,沿着怒江逆流而上。这一段道路平缓,但气候炎热植被稀少尘土弥漫,每一脚踏下去鞋子都在尘土中游泳,如果我的鞋子需要呼吸的话,走完这段路它肯定得肺结核病故了。据说这一段路是让行人经历热地狱之苦,磨去地狱之罪业,对于长期生活在寒冷高原的大多数藏人来说,这里确实是热得死人。路边的仙人掌长成了树,这我在云南南部旅行时都没见过。

怒江西岸有个著名的蟒蛇岗,传说卡瓦格博神初到此地,怒江神不服他,化作黑色大蟒蛇想将卡瓦格博截断后汇入怒江中,卡瓦格博大展神威,以千佛加持过的大米撒向黑蟒,将其挡在怒江西岸并化作一道山岗。此后这些大米就化作了一条巨大的白色流砂沟,因为这里的每一块石砾都是诸佛加持过的圣物,人们路过此处都会捡拾一些砂石作为护身和镇宅之宝。
我们到达队格白石沟时前面停着近十辆车,有运货的也有其他转山人包的代步车辆。人们说现在流砂沟正在落石,前面有一块地方道路都被落石截断,车辆是肯定过不去,人要过呢也有被石头砸到的风险。我们跟其他转山人一同等候了一会儿,品初又前行去打听情况,然后叫我们跟在他后面,尽快通过落石区。“Quiet
and quick!
”我跟阿西交代完了,就开始每人间隔十米左右尽可能又轻又快地跑。跑了大半段,我想着要捡“诸佛加持过的圣物”,赶紧弯腰捡块大米石头握在手里,然后继续逃命般地往前跑。这块纯白的大米石和后来在梅求补功捡的黑色岩石、说拉雪山捡的黄色、红色、绿色三种颜色石头,一起搭成了我们的五色石玛尼堆,留在了说拉雪山海拔4800米的垭口。

走了不到4个小时,到达察瓦龙。到察瓦龙之前我们一直观察地形研究阿西如何逃避检查,想让阿西混在藏族人的车里,品初说他们到了察瓦龙都要下车,这样没用;阿西想走到江对岸去,从怒江左岸绕过察瓦龙以逃避检查,品初也说没别的路可走。要完成外转,看来察瓦龙是必经之地,进入察瓦龙只有一条路,阿西只得硬着头皮前进。
刚进入村落,没看到检查站,我们长出一口气,路边有个叫做梅里云驿的小卖部,阿东阿西和我三个赶紧跑进去喝饮料补充体力,品初阿茸玛赶着骡子后到,看我们竟然放松警惕大摇大摆地坐在路边喝东西,连忙说:“你们叫阿西快走,不要在这里多停留。我们和你们分开,没有骡子在一起你们几个人就不那么显眼。”于是阿东和我陪着阿西夺路狂奔,匆匆穿过察瓦龙乡唯一的一条路朝前去。

走过这个玛尼堆后基本就离开了乡政府所在地,我们仨还低眉俯首赶紧逃呢,品初从后跑来大喊我们等等。他和阿茸玛刚才经过派出所,被人查问去哪里干什么,原来刚才我们经过时那帮负责检查的警察吃完午饭在打扑克没发现我们仨,等品初他们牵着骡子经过时就被他们看见并查问了。品初他们当然不担心盘查,查问过后就追上我们,叫阿东和我回头跟他们一起在乡里吃饭并采购物资,而阿西继续往前,走到更远更安全一点的地方去。
七天以来我们第一次吃到正经饭菜,大家都吃得很香,把所有素菜都给阿西打包了一份,然后又采购了剩下几天路程的蔬菜大米食用油,我们离开察瓦龙往前追赶阿西。本来我叫他走一公里左右就停下来等我们,可是我们追出去两公里还没见到他的影子,品初着急了,拔腿就往前跑去找阿西,生怕他走岔路或者有什么故障,结果在大约三公里之外找到了阿西,他躲在土路转弯处,说是一跟我们分开他就好像听见有人叫他,他吓着了生怕人家要检查,于是一路逃远。
察瓦龙乡政府旁的扎那村是一个幸福的动物世界,满村子猪、牛、马、驴、骡、狗、鸡悠闲自在地徜徉着,除了睡觉,就是发呆和做爱。

18:10龙普村萨通喇嘛庙外的草地上扎营,半山的龙普村家家屋顶都铺满了玉米。
今天的晚饭很丰盛,用枇杷肉煮了汤,之后枇杷肉捞出来切片洒点蘸水辣,汤里煮上了西红柿黄瓜大白菜,饭后还有苹果,好一顿大餐。大家都吃得很快活,阿西尤其兴高采烈,比平时都吃得多。吃完了围坐喝酒聊天,阿西讲起了他的经历:他十七岁中学毕业后就参加了美国海军,因为是管理航空母舰的核动力部分,专门送去培训了两年。十九岁他上了船,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工作了一阵子之后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做的这份事情是杀人的事啊!想到这个之后他开始不安,越来越不安。最后他把自己的认识跟周围的士兵们说起,并鼓动大家集体“辞职”,大家竟然都赞同了他,集体向上级申请“辞职”。当兵哪有辞职这一说呀,自然是被镇压了,阿西也给控告到军事法庭,抓到监狱关了四个月。
其后二十岁的阿西就离开美国,全世界到处晃悠,迄今他已经漫游世界五年了。他在印度和尼泊尔待了比较长时间,接受了佛教思想影响,变成了一个素食、环保、节能型的人,而且还卖掉自己的车子、家具电器,他指着自己的小包裹说:除了在厦门家里还有一点点用品,我的全部家当就是这些。阿西把自己所有的钱(当然本身就很少)都拿去支助了尼泊尔的穷孩子,他很得意地说他支助了两个很聪明的孩子,现在已经是护士了。因为没钱了,他就到中国来做生意,在中国买画卖到美国去,这样他又攒了一笔钱(“有一千七百多美元!”他上午美滋滋地跟我宣扬说),等再攒多一点,他想再找合适的孩子去支助。
我们的聊天很复杂,阿西说英语,我把英语翻译成汉语,品初听了之后再翻译成藏语给阿茸玛听……如果阿茸玛有什么问题,她就用藏语问,品初翻译成汉语,我再翻译成英语。我的英文太差,很多单词不记得,又请教阿东,他的英文功能类似字典。不过这天晚上聊天很愉快,为了表现自己在航空母舰工作(这单词我们都听不懂),阿西“嗖嗖嗖”地模拟飞机从甲板上起飞,这个大家都懂了。说到坐监牢,我赶紧问他有没有被殴打和性侵犯(嘿嘿,看《越狱》看的),阿西说还好啦他没有,只是他因为太能“演讲”煽动犯人情绪而得罪了看守,被某个越南人看守送到黑房子里去坐了几天。
我因为一直懒得翻译,所以大部分时间阿西说话我都对他爱搭不理,这晚阿西一直说,估计总算把憋了一肚子的话放了一些出来。对于一个在监狱里都要对犯人们演讲的人来说,我也算是够狠的了吧?可是我的理解能力本来有限,换成E文,就更可能搞出“语言的深渊”来了……
梅里雪山外转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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