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格丽克:太阳仍然撒着同样的谎,说这世界多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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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彼岸的摩挲 |

露易丝·格丽克(Louise Gluck)1943年出生于纽约,现居马萨诸塞州剑桥市。是美国当代著名女诗人,美国桂冠诗人(2003-2004),曾获普利策奖、国家图书奖、全国书评界奖、波林根奖等。除了写作,她还是耶鲁大学的英语教授。2020年10月8日,露易丝·格丽克获得202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奖理由是“因为她那无可辩驳的诗意般的声音,用朴素的美使个人的存在变得普遍”。
静
译/张逸旻
你牵起我的手;于是只有我俩
在危机四伏的森林里。几乎转瞬之间
我俩又在房子里了;诺亚
已经长大并且搬离;铁线莲十年之后
忽然开出白花。
我深爱我们一起相处的这些夜晚,
超过世上所有的一切,
夏日里安静的夜晚,此刻天空依然明亮。
因此,当珀涅罗珀牵起奥德修斯的手,
并不是不让他走,而是要把
这份安宁压印在他的记忆里:
从今往后,你穿越而过的所有寂寥
都是我的声音追赶着你。

日
译/范静哗
每年这个时候,窗台花坛闻起来有山的味道,栽种的百里香、迷迭香
挤在石头之间那窄窄的空间,
再向下,有真正的泥土,
它们和其他植物竞争,蓝莓、醋栗、
很招蜜蜂的小灌木——
我们吃的任何东西,都有山的味道,
虽然那时山里几乎空无一物。
或许空无一物就是那味道,百里香、迷迭香。
也许,那也是空无一物看起来的样子——
美,像那些山,岩石冒出树梢线,
围在岩石底部的香草沁人心脾,
低矮植物闪着晶莹的露珠——
爬上岩石等待黎明,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看太阳从岩石后喷薄而出,眼中所见皆是太阳所见,
而你没看见的,便交给想象;
你极目远望,例如,凭眺大河,
其余的由心去完成——
就算错过了一天,总有另一天,
就算错过了一年,也没什么关系,
山,哪儿都不会去,
百里香、迷迭香会一再回来,
太阳会一再升起,灌木会一再结果——
路灯灭了:是黎明。
灯亮了:是黄昏。
无论明灭,没人抬头看。人人都只顾向前,
而处处弥漫着过去的味道,
百里香、迷迭香轻触你的衣服,
散发的味道有太多的幻觉——
我回去过,但并没留下。
我关心的人都已不在,
有的去世了,有的消失在某处,那些已不存在的地方,
它们属于我们的梦想,因为我们在山顶时看到过——
我必须看看那里的田野是否依然闪亮,
太阳仍然撒着同样的谎,说这世界多么美好,
而对一个地方你只需要知道:人们是否在那儿居住。
假若他们乐于安居,你便知道一切。
那之间,山与天占去所有空间。
无论剩下什么,暂时都属于我们。
但这一切,迟早会被群山索回,交给动物。
也许月亮会将大海送到那儿,
我们曾经居住的地方会变成一条溪流或大河,环绕山脚,回报太阳,
以倒影恭维它——
夏天呈蓝色,下雪时呈白色。

夏
译/柳向阳
记得我们最初的那些幸福日子吧,
那时我们多么强壮,为激情而眩晕,
躺着,一整天,一整夜,在窄窄的床上,
吃在那儿,睡在那儿:是夏天,
似乎万物一瞬间
都已经成熟。天那么热,我们完全赤裸。
有时风儿吹过;一树柳枝轻拂窗口。
但我们还是有些迷失,你不觉得吗?
床像一张筏;我感到我们在漂流
远离我们的本性,向着我们一无所见的地方。
先是太阳,然后是月亮,以碎片的形式,
透过那棵柳树,闪耀。
每个人都能看到的事物。
然后那些圆圈结束了。慢慢地,夜变冷;
低垂的柳叶
变黄,飘落。而在我们每个人心中
生起深深的孤独,虽然我们从来不曾说起它,
说起遗憾的缺位。
我们又成了艺术家,我的丈夫。
我们能够继续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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