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晚，醒得却早。无关春意，虽然节气已进了雨水。还有什么比得过人生三急的妙有，想来也逃不过昨夜的三杯两盏淡茶。索性移屋翻字，倒像是偿还了睡前的磨蹭。时也，境也，一些人生走向，原就是些点点滴滴流成的景致，起了心，动了念，便要踏踏实实承接了的才是。

欲界六天的最高层，是他化自在天。非但不染外缘而生贪念，反化生而为欢喜自在。不着诸相，亦不离诸相，何若老僧眼里临去秋波那一转！理学讲“主一”，佛陀讲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傅大士之谓能为万物主不逐四时凋者，人人本俱足矣，奈何人人亦迷于幻象，认假做真。

空门不肯出，投窗也大痴。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来路漫漫，任重道远。

接到表弟电话的第一个反应：二舅走了！送行是惯常的，趁开光时看他最后一眼，淡锁额眉，却掩不去旧时笑颜依稀。说不得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我却是看着听着他迅速老去的。无论是舅妈的走，还是退休以后的生活，以酒为伴，或都是他不得不的选择，有他不得不的苦衷。

二舅生于唢呐世家，虽是旧时乡间艺人的那种，自小跟着姥爷走村窜户吹打红白喜事，小小年纪就能同时吹两只唢呐，一入伍就进了文工团。转业后同时入选省京剧团、省歌舞团，后应姥姥命回县城安家，先后任县文工团、评剧团乐队队长、副团长、团长。

七八年前接他回乡下小聚，随身带了唢呐、二胡，酒后兴起，仿佛又见四十几年前一身戎装的翩翩少年，一曲长笛悠扬唤来左邻右舍，母亲屋里屋外忙着烧水待客。多年以前，他曾答应过教我二胡，许是我的诚意不足，又或是各自生计，竟成遗憾。

世间千般路，万桩事，众生芸芸，若无一心以总持，大抵流水浮云。常常记起那句“艺术是个救生圈”的话，加诸己身，便不是说起来的这般轻巧。时也，运也，命也，都是别人的惋惜，我宁肯那是他自己的意愿，酒乡亦不失温存。在情在理，于人于己，他始终都是少有的几位令我敬重的人，并不全是因了他的身份。

李零写过一篇《黄泉路上蝶纷飞》，悼念岳父傅懋勣先生：“火化那天，安琪和我坐在一个小天井里，静静等候。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他说，唉，多少种外语，多少种民族语言，一切的一切，全都烟消云散，说没就没了。我仿佛看见，他说的东西，像一只只蝴蝶，从炉膛中飞走。”

感伤有时，感悟良多。昔索罗门王曾经说过：“万物皆有定数，有时栽种，有时收获；有时悲伤，有时歌唱。”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要走，亦都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既绕不开，躲不过，那也是逃不脱的宿命，索性从从容容的行过，亦是一种尊严。倘若还能达成些许愿望，或怀了些许的欣幸，总要好过死不瞑目的不甘与不堪。

人生一世，有多少过场要走，多少面子要撑，而况一些看似热闹的无聊。说不得别人，便只有拿来自怜，想到来路、归程，做得自己的时候并不很多，有什么理由不去一路向美、向好，趁天未荒，地未老，身心尚健，抬眼又是春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