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不头痛了，这个旧时淘气伙伴，曾经每周都来光顾一二。我始终猜想是被烟熏着的，乡间旧有的生存状态，至今逢着草木和煤烟还有些隐约，虽不明了，确是旧时滋味。

发作时没处躲没处藏，如了那烟的无孔不入，轻则玩兴全失寝食难安，重则暗无天日不忍聊生。每以头抵墙分之散之，想着把那痛逼出来了事。

当年曹操患头疾，偶遇风寒暑热亦头痛剧烈，坐卧不安。请来华佗，遍用针剂无效，遂提出开颅剖治，操大怒，神医殒命，后因幼子患无可医者而痛悔，而自己亦终于头疾。若换成是我，那时是宁可让华佗剖了颅去。

以操之“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气度，如此作为似是过于小器。不必殷纣赌于妲己的剖腹以验婴，找几个头疾的治上一治自见分晓，治与不治权在自己，断不至去之而后快！想来那杀机起处已非单纯医患的简单，而多了些政治家的老谋深算意味深长：孤的头岂是尔等想得动得？

神医眼里的病灶是不分头和屁股的，哪怕你是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的首脑，有病去病便是职责所在当仁不让。可惜偏偏遇见的是自负敏疑的曹阿瞒，既摸了“逆鳞”触犯天威，在劫难逃便是不可避免。

杀了鸡给群猴子看，连个卵都冇有取到，若算上自己的老命和幼子的小命，可谓损人不利己。事实上猴子始终还是猴子，并不觉得与那鸡有何干系。若不是那“一人一口酥”“活”在门里的主簿杨修与“鸡助”撞了个满怀，终于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找了口实而招至杀身。《后汉书》载：子修为曹操所杀，操见彪问曰：“公何瘦之甚？”对曰：“愧无日磾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操为之改容。所谓予人者，人必予之？（日磾者，金日磾，汉武帝宠臣，生有三子，长子为武帝所喜爱，称为弄儿，时常留在武帝身边嬉戏。后长大放荡不羁，在殿里同宫女戏耍时被日磾遇见，恐日后生事累及身家，亲手杀之，武帝对日磾敬重有加。）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容若词《咏雪花》有“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之句。因才获罪的华佗杨修终是做不得人间富贵之花，却并妨碍草木逢春铁树开花的生生不息。隔了一千多年，那雪花纷纷扬扬，分明不曾间断。而人间，却是愈加的烟火繁盛着了。

平民无奈，也有自处的好，不会因着自身的好恶来兴风作浪伤人害己，亦不用千手千眼二十四小时张牙舞爪瞪圆双目大开鼻孔嗅寻敌意仇视的蛛丝马迹，死后还要设七十二疑冢，怎得安息？民如草芥，有自然荣枯的本性，随顺谦柔，不拒风霜雨雪，亦不舍阳光雨露，天生地养一份随遇而安。老子曰：“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出忠臣。”若无所谓忠臣孝慈，何来国家昏乱六亲不和？“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读书在外，离了旧时的烟熏火燎，却并未从根本去得头痛。渐渐悟得那烟熏只是旧时生活的一种影射，连同嘈杂、疲累、厌烦、心灰意懒甚至偶尔陌生环境的风吹草动，都成了头痛的诱因。除去饮酒和受了风寒暑热，只消平心静气或专心致志，那痛便一阵风的，像是被时间遗忘了的旧时月色，轻轻悄悄飘然而去，只不经意间瞥了一丝影儿在心间。这一瞥，竟是一不小心的全部岁月沧桑！

乡里人皮实，对于小来小去的头疼脑热跑肚拉稀都有些自己的土法子，居然常常手（药）到病除：拔火罐、刮痧、热灸、香熏、泡脚、发汗、挑针眼、擀痄腮、发疹子甚至画符、喝符、念咒、招魂等等不一而足。一度也曾以为“怪力乱神”，直到后来知道有一种叫“臆病”的。既然精神可以致病，亦可以治病，旧时所谓的迷信，无论真假，从精神层面看，凡是收到效果的，便是起了作用的。若全部归于愚昧，倒有些一棒子打死人的冤枉了。如同《易经》的认知，对于不懂的人，只拿结果给他看，便是迷信，尽管那过程如何曲折的有理有据。亦同了我们眼前的世界和生活，有多少人是因了深深理解而深沉爱恋着的？

祖母是真正“大门不出二门不进”一族，却有着属于她自己的简单和神奇，孩子们病了，她惯有的不动声色不声不响，听凭父亲忙三火四请医生看病吃药打针，只择一空闲，于半碗清水上盖一面圆镜，镜面朝上，悄悄从怀里掏一个生鸡蛋出来，小头向下双手扶了，嘴里念念有词，说些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消几分钟，那鸡蛋便稳稳立在那里，只见她轻轻微笑，一副揭开谜底的释然，轻悄收了鸡蛋镜子碗。待更深人静，从柜子底下拽出一沓纸钱（每过年她都偷偷留些藏在那里，只有我知道？或是别人同我一样知道而不说的吧），去到外屋点着烧了，然后回来安然入睡。我曾问过，她只说“你爷爷稀罕你来了”，后来知道那是乡下人嘴里的招了“没脸的”。也曾试图如祖母一样去立那鸡蛋，却一次都未成功。怀了份对鬼神的敬畏，竟觉得祖母的法子很是灵验，病着的身体也便有了轻松舒泰的感觉。现在想来，那至少是一种心理暗示，而祖母能立得住鸡蛋却是靠了一份信心耐心的沉静如水。

昨日的头痛许是午间与儿子上街感了风寒，少有的难耐。过午小睡了一会儿，并无缓解，勉强做了饭菜打发儿子回了学校，准备继续躺下静心捱过，却是连书也翻不下去了。索性于枕下摸出点穴棒来按压百会，如旧时以头抵墙，再点压耳廓，十指梳理头发，即使起不到根本效用多少也是种分散，总是好的。

挣扎爬起想着下楼散步，终是没了心思。她凑过来自脑后开始刮痧，没几下已有了些轻缓：风儿吹来又散去了！重新烧了壶开水，边泡脚边慢饮，水未尽汗已起，用不着动辄杀人的兴师动众，这次头痛便算是过去了。许多事都是有过程、要时间的，如了正在流行的病毒性感冒，捱到时候不药亦可自愈。常常是林林总总换了几组药，消炎退烧止痛……更多是用来减轻痛苦维持体征的，是不是有根本的针对性，连些专家也常常叫不准了。其实全部的医疗都只是助力，人的健康最根本的还取决于自己，尽信医反不如多些尝试，给自己一份信心。人生就是活个当下，此时此刻身心愉悦，便是最真最好。少了祖母的念念在在，多了个喊你吃饭睡觉磕磕碰碰的咸了淡了和可以呼来呵去小儿的牵牵挂挂，亦多了几分成人不自在的知足，依旧人间烟火味道。

又可以翻书了，拣了不消思考的《旅行的意义》，从出发的后半部起到劫后余生，我只记住了一句话“你的路会找到你的。”

克里希那穆提《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说：“你为什么要读书？首先请安静地听着。你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必须游玩、必须吃饭、必须观赏河水，也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残酷，不是吗？当你不想做某件事时，你才反抗并质问为什么必须做这件事。读书、游玩、做个残酷的人或好心的人、观赏河水、云彩——这一切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你不知道如何读书、如何走路，如果你无法欣赏绿叶的美，你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必须了解生命的全部，而不只是一小部分。这就是你为什么必须读书，为什么必须观赏蓝天，必须唱歌、跳舞、写诗、受苦、学习及了解的原因，因为这一切都是生命。”

想那华佗杨修重新来过，依旧还是杨修华佗的吧！至于曹操，不如就做个乡野村夫吧，此生不再头痛，不用防人亦不要害人的安好！（壬辰三月初五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