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朗霞的西街》

    晚上不幸停电，百般聊赖之余，看来惟有秉烛夜读了。今夜读到一个相当不错的小说，发表在《北京文学》2013年第八期的山西女作家蒋韵的一个中篇《朗霞的西街》，真的很不错，我极少有一口气把小说看完的习惯，但《朗霞的西街》例外。掩卷之余，一种欲罢不能的袅袅诗音还在固执地缠绕着我。

    蒋韵给我最大的享受是语言。很美的语言。很诗化的语言。即便是在写一个惊心动魄的事件，你也能感受到那里边隐藏着的诗性，内敛而又率真，像独自奔跑的月光。

    朗霞是幸福的，尽管她自小就失去了父爱，但她有母亲——一个无比柔弱却也无比强大的母亲。朗霞的母亲马兰花是一个善于化腐朽为神奇的女人，包括她那乱世中的爱情、婚姻，包括她那一切不幸的源头，她那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的丈夫。有了母亲马兰花无微不至的呵护，朗霞就像后院石榴树下美丽的蝴蝶花，在梦中翩翩起舞，在舞中慢慢成长，在笑中悄悄流泪，在家中酿酿秘密。说实在话，我很羡慕朗霞所拥有的一切。就像小说里另一个人物吴锦梅对马兰花所说的那句话——“婶儿，朗霞真有福气，能做你的女儿……”。请允许我再一次带着羡慕的心情描绘一下小说中的朗霞：一只红红的唇。十片用凤仙花涂红的指甲。静静地坐在树下看花开花落的小小女孩。两只小而胖的好看的手儿交叉放在膝盖前面的小小姑娘。就是她家后院里那间叫做“活泼地”的厕所，也让我心存羡意。看着这个小说，我很希望自己有能力也给我女儿同样的幸福，但我深知，我做不到。爸爸只是想到而已，对不起，宝贝。

    朗霞又是不幸的。她的不幸有一部分是她自己造成的。她总是习惯用那只灵敏的鼻子去嗅嗅西街，嗅嗅她们家以及家里隐藏的秘密。当然那个社会，那个时代才是酿成她的灾难的罪魁祸首。她的从未谋过面的父亲从国军战场上活了下来，在逃往台湾和逃回老家这两条路上，她父亲选择了后者。于是他也把巨大的危险带到了亲人的身边。朗霞的母亲马兰花以惊人的毅力和智慧，把丈夫藏在自家后院的地窖里长达八年之久。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上面我们曾提到过的吴锦梅出卖了这对苦命夫妻。

    我们继续说这个吴锦梅。这是一个着墨不是很多但非常关键的人物。因为她的出现，就带出了谷城中学，就带出了在谷城中学里当美术老师的周香涛，就带出了她和周香涛之间的秘密恋情。作为有妇之夫的周香涛，他是很欣赏吴锦梅的，并热烈地爱上这个因家庭因素而急需获得真爱的少女。但周香涛又是清醒的，甚至是决绝的，他深知这个令人窒息的年代是容不下他们师生之间这份脆弱的恋情的。于是，他选择了逃避，而把压力和痛楚全抛给了没有任何社会经历和承受力的吴锦梅。在中学团支书的再三威逼之下，曾经受过马兰花恩惠的吴锦梅，向组织供出了朗霞父母那惊天动地的秘密。朗霞的父亲陈宝印被抓去枪毙了，朗霞的母亲马兰花不久也病死在监狱中。几乎是一夜之间，朗霞的西街沦陷了，朗霞的精神世界坍塌了。

    我们无意去追究吴锦梅的责任，她一人也根本偿还不了她所亏欠下来的，最主要的是她自己本人也是那个扭曲的时代的牺牲品。但我想说的是，我们很有必要去重新审视、认真反思那段颠倒黑白、扼杀生命、灭绝良知、残害人性的历史，从而避免悲剧的重演。

    让我们倍感欣慰和温暖的是，小说中流露出来的那份永不泯灭的人性和良知，恰像暗夜里的火把，黎明时的曙光，给人间带来爱的福音和生的希望。譬如那位保姆奶奶，她是朗霞的肉体得以存活、成长的阳光甘露；再譬如那位赵彼得大夫，只因意中人的一份情义，自己便数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地支助朗霞，他是朗霞的灵魂得以复活、重塑的精神支柱，他更是朗霞埋葬恶念、择善而生的理由源泉。

    很久以前看了一部叫做《鬼丈夫》的台湾电视剧，很被里面男女主人公那种坚贞不渝的旷世之爱深深感动。现在读了蒋韵的《朗霞的西街》，这种感动又再次涌现，不仅仅是因为幼小纯真的朗霞，也不仅仅是因为曾经静静滋养朗霞的那一条西街，更多的则是，环绕在朗霞周围的时隐时现地充满了小说所有角落的那份生命悲欢和人性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