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围 巾
白围巾的事发生在80年代初,是我亲历的。
那是冬天,小年的前一天。我路过我们家前面的一家商店,看到店里新进了一批纯色的羊毛长围巾,什么颜色都有,每种颜色都漂亮,我一眼就看中了白色的。那时羊毛围巾还是稀罕物,于是,我赶快买了一条。
回到家,妈妈正和隔壁的邻居陈伯母站在门口说话,她们远远的就看到了我脖子上那条纯白围巾,异口同声说:“好漂亮呀。”从她们的眼神里我看得出,她们真不是在说假话。
陈伯母的女儿水溪闻声也从屋里出来,问我在哪里买的,她也要去买。我告诉她就在前面商店买的。
我和水溪是中学同学,还是好朋友,漂亮的她成了剧团的演员。一会儿,水溪果然买了一条回来,她挑的是鹅黄色的,但她妈妈说:“嗨,比较起来,还是白色的漂亮。”
水溪一听,赶忙去商店换了一条全白的回来,本来是皆大欢喜了,但她下面说的这段话带来的阴影,就为这个故事埋下了重重的伏笔。她说“商店里白色的围巾一下就卖光了,我去换时已没有了。正好有个女孩也来换,那个女孩买的是白围巾,结果被她妈妈狠狠的大骂了一顿,说你家里还没死人,你就早早带孝了。女孩被骂得大哭,所以只好来换。正好,我想要换白的,于是我们就互换了。”
水溪的哥哥叫山川,他也在旁边,听水溪这么一说,他立马脸变了色,气急败坏、大声叱责水溪:“你明知道爸爸有忌祎,人家嫌不吉利不要的,你去换回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们家只要不出事,出事就是你的责任。”
山川历来文质彬彬、温和礼貌、说话轻言细语;远近邻居没人不夸他是个有气质、懂礼貌的斯文男孩。今天突然这么粗暴,这么大声大气,把水溪吓坏了,把我也吓坏了,我俩愣愣的站着,不知所措。陈伯母一看,赶快打圆场,出面给我们解围,伯母说:“好了,好了,山川你别瞎说了。呸呸,不会有事的。白色的本来就漂亮嘛,妹妹喜欢就好了,爸爸那里由我去说。”
吓得我赶快问妈妈,我要不要去换其他颜色的。我妈妈笑了,说:我没有那种忌祎,从来不信这些,你不用换。
晚上,陈伯伯回来了。陈伯母拿着白围巾,故意说:“老陈,你看看,这白围巾多漂亮,是吧?是水溪买的,她喜欢,我也喜欢,你也喜欢吧。”我和水溪都忐忑不安的看着陈伯伯,他只是笑笑,不置可否。伯母趁机转移了话题,说:”明天小年了,老陈,你要记得早点回来。”陈伯伯因为工作太忙了,每天都是很晚才下班回来。伯伯说:“好,明天小年,晚餐吃米粉,我来煮。”又对我说:“明天你也来吃米粉吧。”我说:“我们家也吃米粉。”伯伯笑着说:“伯伯的手艺可比你妈妈的好。”
这倒是大实话,我吃过无数次了,伯伯的厨艺盖那可不是吹的。
小年这天家家户户吃米粉,是我们这里的习俗。
陈伯伯是高级知识分子,那时全市仅有三个高级知识分子,他是其中之一。他平时阅读的技术书籍都是原版的大部头,英文的、俄文的,;他还是市人民代表,一家中型企业的厂长,平时节假日,我都很少看他在家休息。奇怪的是别人家都说重男轻女,偏偏陈伯伯却是重女轻男。山川和水溪参加工作后,平时一般都住在单位宿舍,休息和节假日才回家。水溪一回来,陈伯伯高兴得喜笑颜开,呵呵,宝贝女儿回来了。山川一回来,陈伯伯总是第一句话就问,你什么时候走。弄得好性格的山川有时也会义愤填膺,又无可奈何,他委屈了就嘀嘀咕咕:唉,我怎么好像是外边捡来的。我也时不时调侃他一下:要不我们去问问你爸爸,看你是不是真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这次,我暗暗庆幸:幸亏买白围巾的是水溪,如换成是山川,说不定真会被剋一通。
那时,我都有点想不通,陈伯伯这么个儒气十足的大科技人,怎么偏偏还会有点小迷信;
他忌祎不吉利的话,忌袆不吉利的东西,尤其是不许家中买黑呀、白呀的东西,因为他讨厌,拒绝。我有一件浅蓝色,上面绣了许多白花的衣服,人人都说雅致,好看,他告诉我应该绣红花才对。
这次伯伯没生气,我和水溪偷着乐,白围巾的事平安无事、万事大吉的过去了。
第二天小年,正好又是星期天,除了陈伯伯一大早上班去了外,我们都在家休息。早上,妈妈和陈伯母就急着去了菜市场,我和水溪约好一起上街给陈伯伯买生日礼物。春节是陈伯伯的生日,我想送他一份生日礼物。
现在我还清楚的记得,那天我穿的是咖啡色棉衣,水溪穿的深紫色棉衣,精心的妆扮了一番,我们又相视会心一笑,原来我们不约而同的围上了漂亮白围巾。正准备出门时,我大姐一家回来了,我只能改天再去,水溪说那她就去同学家玩了。那时,我们一点也没意识到天大的灾祸正在悄悄降临,一点也没意识到白围巾的魔咒正在悄悄灵验;真的没有半点心灵感应,没有半点心理准备,否则我们就不会那样没心没肺的偷着乐了。
不一会儿,另一栋楼的一个女工下夜班回来,路过我家门口时,她把我拉出去,悄悄告诉我早上陈伯伯出车祸,人已经不行了。我一惊,说:你别乱说话,今天早上我明明听到陈伯伯在隔壁推自行车出门去上班的。(单位本是给陈伯伯配了车,但他拒绝要车,坚持每天自己骑自行车上班)那女工说:这样的话怎么能乱说,我是亲眼看到了才告诉你。
我一下懵了,跑进屋里一把扯下搭在衣架上的白围巾,把它扔在地下,此时它再也不漂亮了,它就像一条狰狞、丑陋的大白蟒,曲蜷在地上;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姐姐问我怎么了?我打着哭腔说:她说陈伯伯死了,出了车祸。现在伯母和水溪都不在家,只有山川哥在家,我怎么办?姐姐,我该怎么去对山川哥说?
姐夫忙制止我,现在这还不是最确切的消息,你这样冒冒失失去说不合适,等妈妈回来吧。
妈妈回来听我说后,虽震惊但很沉着,一生中妈妈看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和大风大浪,她经历过的许多不幸就是在这样不期中降临的。所以妈妈说:如果这确切,那单位一定会立即来人通知,我们就在家等着。
我内疚得心如刀绞,又害怕得全身颤抖,对妈妈说:都怪我,如果我不买白围巾,水溪就不会去换那条白围巾;如果没有白围巾,陈伯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不幸。妈妈,怎么办?
妈妈竭力安慰我,不是你们买围巾的错,这纯粹只是个巧合。
惶恐不安中,外边来车了,真是伯伯单位的,他们对陈伯母说:陈厂长出了车祸,伤势较重,要接陈伯母去看看。妈妈和我陪着陈伯母、山川哥一起上了车。
一路上,我心里想着水溪,她现在到底在哪里?她知不知道这噩耗?她脖子上是不是还围着那条该死的白围巾?
车子开得飞快,我们都默不作声,听陈伯母一路念叨,她发现车开在不是去医院的路上,她大声说:不是受伤吗?伤得重怎不上医院?她不停的问,没人回答。车子直接开进了单位的大会堂,会堂中央,陈伯伯已经停放在那里安息了。
伯母顿时晕了过去,妈妈和山川哥又忙着送她去医院。
远远,我看到水溪虔诚的匍伏在地上,跪在她爸爸面前痛哭,脖子上没有白围巾,她一定深深忏悔和自责;平时最胆小的我,现在忘却了对死亡的恐惧,我也在伯伯面前跪了下来,泪水哗哗流。心中默默说道:伯伯,你不是说今天要给我煮米粉的吗,怎么就这样一声不吭的就睡着不醒了。我们知错了,我们在忏悔,你能听到吗?你快醒来吧。
后来,山川、水溪和我去了事故现场,地上好多血迹,伯伯该有多痛。
陈伯伯出殡的那天,本来一直晴朗着的天,突然下起了大雪,大朵大朵的鹅毛雪上下飞舞,很快覆盖了原野,白茫茫一片。我心中一动,莫非这漫天雪花也是赶来和我们一起为陈伯伯送行,质本洁来还洁去,是老天爷要给陈伯伯一片圣洁的天地。
两天后,我梦到了陈伯伯,他正回家,但我没敢把梦告诉陈伯母和水溪。
我一直内疚,总感觉陈伯伯的逝世,我是罪魁祸首。水溪的白围巾究竟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反正从此没见过她的白围巾;我也没告诉她,我的白围巾扔了。她不说,我也不问;我不说,她也不问;我们彼此默契,不约而同,只字不提白围巾,此后几十年都没有再提起过。倒是山川哥,好多年后跟我提过一次,他说:在我们买围巾的前一天,他也遇到一件极端晦气的事,心理感觉非常不好,他很惶恐,害怕会出事,但他又不能轻易说出来,只能自己闷在心里。结果越怕什么,反就越来什么,第二天水溪偏偏就去买回了白围巾,一下子他心里的压力仿佛有了个爆发口,所以才会那样歇斯底里的大发作。
陈伯母一直活得很健朗,现在是90岁的老人了。年轻时伯母是个大美女,伯伯也是个非常英俊潇洒的男子汉,他们就是人们常说的非常般配的男才女貌。伯母现在风韵仍在,一头银丝,但面色红润,整洁的牙齿没有一颗松动,思维敏捷,行动敏捷,记忆力特别好,她每天把自己的事料理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一点也不用家人操心;每天穿戴得精精神神下楼去散步,聊天、打麻将,还常是大赢家。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我想搀扶她,她挣开我的手,要自己走,腰板笔挺,走路还带风。我常对她说:我怎么这么好的运气,会有一个这么漂亮、这么优质的伯母,你一定能长命百岁。她听了乐得哈哈大笑。伯伯比伯母年长10岁,过去了这么多年,伯伯在我心中仍音容宛在,若他也健在多好,那真就是百岁福星了。前几天,伯母给我发微信:...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已隔了多少个秋
... 看看,伯母多文艺。
现在家中,我五颜六色的围巾一大摞,中间唯独没有白色的。当年那条像被魔咒的白围巾,是我心上的一根刺。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弄清,那到底是诡秘、还是巧合?却始终没法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