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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童年的山河

(2022-07-07 22:08:32)
我童年的山河

余显斌

 

小时,我站在大包顶上,天苍苍野茫茫,抬头就是瓦蓝的天空,一直向着远处铺展开去,斜斜地铺展开去,直到被另外的山斩断了。天边还粘着树木的影子,还有炊烟和人家,还粘着一声粗犷的山歌声,突然闪出来:“天上的娑罗树什么人栽?地下的黄河什么人开?什么人镇守在三关口?什么人去修行就没有回来啊——”最后的那一个尾音,就如撕扯布匹一样,沙哑着,摇曳着,一直飘向时光的深处,也飘摇向我记忆的深处。不知怎么的,走向外面的世界,已经走了四十多年,可是,那一声摇曳的歌声,仍在我的记忆里回荡着,经常在梦中出现,醒后,心中竟然有着一种深沉的悲怆。

这种悲怆,说不清缘由,理不出头绪。

记忆里的天空也不是孤清的,不是干净如洗的,有着一朵朵白云,也一直向着远处飘去,慢慢地飘着,几十年过去,仍没有飘散,还是过去的样子。

牛在大包顶上,就那么散漫地啃食着青草,如啃食着散漫的时光一样。羊群在起伏的红茅草海里时隐时现,好像经过了几个世纪那样缓慢地走着。我就站在童年的大包顶上,站在我童年世界的中心,直到今天,仍然站在那儿,没有离开。当我异地的夕阳下回过头,隔着时光,仿佛仍能看见我的童年站在大包的蓝天白云下,风吹着头发,手里拿着一根放牛的鞭子,就那么傻傻地望着远方,眼光看得很远很远,好像一只看到山的那边去了。

大包,也就成为我的世界中心,成为我童年山河的中心。

1

所谓的大包,就是一座大山,在小村的后面高高的立着,不是矗立,矗立是突然立起,大包是带着弧形慢慢地立起,好像怕太突然了会吓着人一样,就形成了馒头的形状。山上没有石头,清一色的黄土,一锄头挖下去,板结的土壤,就如石头一样被撬起一块。土是红色的,因此,下雨的时候,流出的水也是红色的,染在路上,路也是红色。

在小村,山一般没有正经的名字,大家也不会坐在一起,商量着给山取一个很庄重的名字,就那么根据形状,随意取一个,一传十十传百,就叫开了:譬如我家对面的一座山很远,一条路如线一样蜿蜒在云雾里,就叫远梁。多年后,当我走在遥远的城市里才知道,它并不远,甚至很近,站在梁顶,一声就能喊应娘,娘就走出来,手搭凉棚望着我答应着,声音划开阳光,传到我的耳畔,我内心就十分安定。还有,远梁侧面的一座山,顶上有很大的一个斜坪,上面的卵石有拳头大的,有酒盅大的,有指蛋大的,叫做滚子坪。那可真的是滚子坪啊,别处叫这样的名字,就有点侵权了。

大包是小村最大的山,也是小村的屏风。

大包的下面,就是一块平平展展的土壤——我一直怀疑这土是从大包上冲下来淤积成的。一条河就在平土前弯弯曲曲地流淌过去,水色清亮,如经过白云过滤了一样。水的两边就长满了茂草,有艾蒿,有蓼花,蓼花有白有红,开的时候白的如雪红的如霞,花儿细细密密的,落在水里飘啊飘啊飘向远方。有鱼儿唼喋着,吞吐着蓼花,也吐出一个个白亮亮的水泡。它们是在游戏吗?蓼花是它们的玩具吗?谁知道呢。鱼儿很小,很细瘦,是透明的,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对大大的眼睛在水里眨啊眨的,谁知它们竟然都有着一颗顽皮的心。

沿着河边,上一道堤坝就是房子,被一排杨柳遮着。我家的房子就在村子的侧边,三间瓦房,外加一个偏厦。旁边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山包,小山包上有一座土地庙。土地庙是石板盖的,很小,真的只有斗大。土地庙四周被榆树遮着,榆树很粗,有的一人合抱,枝丫苍灰色,相互交叉着遮盖着,黑压压的一片。到了黄昏的时候,夕光照着村子,照着树林,就有老鸹拖儿带女,呱呱叫着飞回巢里,成为小村的一道宁静的暮景。

我家有四头牛,一头黑色的,三头黄色的。其中最老的那头牛,是另两头黄色小牛的母亲。另外还有六只羊。

我小时是放牛娃,也是放羊娃。

每天天刚亮,窗户刚发白,我就揉着眼睛起床,将牛羊吆喝着,向大包顶上走去。那时,晨光从东边的天边静静地流淌过来,是鸡蛋清的颜色,很洁净,也很清润,将小村淹没了,将小村的寂静淹没了。有的人家屋顶升起炊烟,蛋清色将炊烟也淹没了。当然,也包括我。后来,我经常会想到那种画面,会想到蛋清色的天光中,一个黑点,吆喝着一群黑点,走在时光的底色中,远远看去,大概就如一群蚂蚁吧,在慢慢地移动着,移动着。

大包顶上当然不是我一个人放牛,放牛的孩子还多,有四、五个,都相约在一起。牛羊吃草,我们就找来一块石板平放着,拿了一块石子,在石板上划出框格,开始下起狼背娃来,有时会嘎嘎地笑着,笑声随着天空的白云悠悠飘远;有时也会为了赢输争吵,甚至打架的,这时就有哭声呜哇一声响起,哭得惊天动地很伤心的样子,不一会儿就好了,大包上又响起了嘎嘎的笑声,还有叽哩嘎啦的喊声。

有时,其他孩子去了别的地方放牛放羊,我就一个人在大包顶上。那时,我就会躺在草里,嘴里嚼着一根草梗,满嘴荡漾着草木气息,手枕着后脑勺望着蓝蓝的天空,天空深得看不见底,就如大海没有底一样。天上的白云飘飘悠悠地飞着,一直飘向了对面的观音崖去了。观音崖也有人家,还有说笑声,在太阳光下一直传过来,隐隐约约的。观音崖山腰上的观音庙的山门,在阳光下也隐约可见,有钟声哐——哐——地从那边传来,每一下仿佛都击打在我的心上,引起一丝丝的回音。一只老鹰张开翅膀,在空中缓慢地划着圈子,飞啊飞啊,飞出我的童年,也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我就在轻悠悠的风中慢慢地睡着了,被清风和阳光柔柔地抚摸着。

2

我小时,也就在两、三岁的时候,还在婆的背上时,就已经产生了一个想法,想去大包顶上看看。我当然没有什么征服山河的壮志,更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我这样想,是因为站在院子中,或者趴在婆的背上,抬起头看的时候,发现天空就架在大包顶上,云朵也粘在大包顶上,甚至鸟儿飞着飞着,也飞到了大包顶上,然后就没有了踪影。还有飞机,在阳光中白亮亮地飞着,拖着一条白色的线,飞到了大包顶的那边去了

我渴望登上大包顶,抓一朵白云回来绑着,就如拉着一只狗一样带着到处去玩,在伙伴们面前显摆。即使不行吧,就是摸摸天也是好的啊。

婆一直不背着我上去,当我有踢又叫哭闹得让她受不了了时,她就会说:“这娃娃咋这样啊,天能摸得着的啊?”长大后,村里长辈见到我,仍然笑话我:“我要去摸天,我要去摸天。”此时,婆早已过世,就埋在了大包下面的一个坪里,那儿草色一片,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蝴蝶飞飞的很热闹,蜜蜂也嗡嗡地叫着。树叶都落掉的秋冬天气,有太阳的时候,阳光照在那个土坪上,很安静,很温暖。婆活着的时候喜欢安静,离开这个世界时也很安静,没有一声呻吟就走了,坐在椅子上,如睡着了一样,嘴角流着口水,没有了呼吸。

大包见证着小村的一切,见证着小村人的生,也见证着小村人的死。

小村人活着,日日抬头就看见大包。死了,就埋在大包的怀中,化为一抔黄土,化为青葱的草色或鲜艳的花儿,又回归了大包。

大包上长着桐籽树,花型如小小的喇叭,但是,由于地瘦,不大长桐籽,倒很能长刺槐的,一片一片的,到了开花时节,就是蓬蓬勃勃的雪色,是真正的香雪海。大包上长得最多的是狗牙草。狗牙草很旺盛,一棵草借着露珠和春风的滋润,几天时间就是一片绿色。狗牙草的叶茎嚼在嘴里甜甜的很清润,因此牛羊很爱吃,也很长膘,一个春夏下来,牛羊肥肥胖胖的,仿佛每一根毛都在冒着油珠。

我们在大包顶上,有时齐排排地站着,如企鹅一样,伸着脖子傻傻地望着远处。远山上有人在耕地,鞭稍啪地甩出一朵鞭花声,在晴空下能清晰地听见。有时,耕牛没有踏着地边走,犁地的人就会高喝一声:“哦——到边。”那个哦字拉得长长的,也在晴空下清晰地传来,进入人的耳朵里。夏日的时候,我们会折一些树枝,搭在桐树枝上,做成一个窝棚的样子,四边再盖上一些野花。我们就躲在里面乘凉,睡觉。下雨的时候,也能躲雨。但是,大暴雨是躲不住的,我们就吆喝着牛羊,顺着山脊,一路向山下跑去,边跑边唱着童谣:“太阳太阳光光,把牛吆到山上。山上没草,把牛吆到沟垴;沟垴打雷,把牛吆着就回。”雷声响起来,一个个从天边滚过,如碾磙子一样震动着,甚至让我们的耳根都感到麻酥酥的。黑云澎湃着驾着雷声和闪电,一路从大包顶的那端汪洋恣肆地翻滚过来,瞬间就压住了整个天空。唰地一声,雨脚就从那边赶过来,开始是一线,白白亮亮的。接着就落在头上,不是噼里啪啦的,是哗哗哗的声音。人在雨中,眼睛都睁不开了。这时的牛羊也被雨惊住了,再也不敢蹦跳撒欢了,乖乖地极小心地走着。天地雨线连成一片,等到回到家,全身精湿,站在阶沿上,一会儿功夫,脚下就是一滩水。

雨还在下着,抬头看看,大包早已不见了,远处的将军山也不见了,都被雨遮住了,蒙蒙一片。

河里的水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平静了,而是哗哗的,牛吼一般向下游滚去。我傻傻地想,不知那些小鱼怎么样了,不会被水吹走吧?如果吹远了,它们的妈妈多伤心啊。

几次淋雨后,我们一群放牛放羊的孩子就商量着在大包挖一个洞,一个很大的洞,下雨的时候,我们就能躲雨了。我们每天上大包放牛放羊的时候,都会拿着土筐,还有锄头,忙着挖洞,运土。洞子挖成了,半间屋子大小,我却要到远处去读书了。我很想念那个洞子,有一年春季,我从远处回来,没事的时候,带着妻子一块儿走上大包,去看那个洞子。洞子还在,甚至我们小时搬的石头,还按照我们打牌时的位置摆放着。我的那块石头,是我在大包那边的沟边搬来的,很厚,很结实,就靠在洞子的土柱边,和童年时我找到它时一模一样,没有一丝一毫变化,甚至石头上的那个裂纹还是很清晰。

我摸着石头,摸着洞壁,仿佛听到了洞中的笑声,很清脆,很天真。一切都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可是,那些在这儿躲雨玩耍的孩子呢,都早已长大了,带着各自的行李走远了,远得再也难以聚在一起了。

只有大包还在,还像童年时所见的样子,狗牙草一片,一直绵延向远处。只有蓝天依旧,蓝得看不见底,上面有一朵朵白云,一直飞啊飞啊,飞啊飞啊……

3

站在大包顶上,向远处看去,山如奔马一样,就那样蹦跳着起伏着,一路向远处奔去,奔驰在太阳光下,奔驰向天地的尽头,最后消失在苍茫中,也消失在我目力所及的地方。

这些山,就围绕在大包的四周,围绕在村庄的周围,也围绕在我童年的周围。

西边最高的山叫朱家包,因为那儿住户中姓朱的最多。长大后,每到寒假的时候,我会拿着砍柴刀去朱家包砍柴,那儿真是柴山啊,黄栌、冬青、榔树……密密匝匝的到处都是。那儿最多的是药树,我想,药树一定是土名,世间哪有这样的树名啊?可是,我又一直不知道它的学名是什么。药树很不容易长,是一种硬木树:硬木树一般都很不容易长。药树的叶子如眼睛,到了秋天就红了,将朱家包润染成一片红色,将一角天空都沁染成隐隐的红色。

站在大包顶上,可以清楚地看见朱家包,可以清楚地看见红叶中的人家,甚至有的人影还能隐约看见,提着篮子,走向那边的溪边。

朱家包地势很陡,住户盖房子的时候,得錾地基,地基不宽敞,前面就用木柱竖起,再架上横梁,一排排的,上面再铺上厚木板,和后半部錾出的石基相平,然后铺上土,在上面垒墙盖瓦。这样的房子,有点如吊脚楼的样子,旁边总有清澈的流水流过,在红叶林中很耐看。不知是山清水秀的原因,还是民风的原因,那儿的女孩大多性情细腻温婉,见人时有点微微的害羞,会低着头睫毛一眨一眨地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一次,我砍柴的时候,不小心,刀子砍在膝盖上,顿时就出血了,我就一拐一拐地走入一户人家。这家的大人都上坡去种地去了,家里只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梳着一条大辫子,长眉细目的,忙给我刮了锅烟,摁在刀口上,又找了一根布条,给我轻轻地包扎着伤口。包扎好厚,她抬头问:“勒得紧不紧?”我红着脸摇着头,心里咚咚地跳着。女孩睫毛很长,在眼睑下罩着一片阴影,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一眨的,睫毛就如花瓣一样一动一动的。

女孩如一个花骨朵,很干净,很透亮。

女孩早已嫁人了,嫁的是一个教师,戴着厚厚的眼镜,一脸书卷气。这样的女子,最适宜于这样的男人。

她可能早就忘记了,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她曾经给一个男孩包扎过伤口,从而也在那个男孩的心中,扎下一个善良美好的千千结,至今未散,让他在后来流浪的日子里,或遭受挫折的日子里,时时感到人性的美好,生命的美好,和老家的美好。

朱家包一路向下,山势渐渐低矮下去,就到了塔园。

塔园也是山,在老家,无处不山,县志上写到我们那儿,用“万山盘错”来形容,是很恰当的,尤其适宜于我的老家。塔园很小,是一座石山,山上长满刺槐,春风一吹就是一片翠色。到了花开的时节,整个山都淹没在一片白色的花海中。山上有一座塔,很古了,至于什么年代造的,谁也说不清了。古塔就如一支巨笔撑持着。塔顶上长了一棵树,是冬青树,弯弯扭扭的,如铜铁捶打成的一样,上面有一个鸟窝,时时有鸟儿站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将小村的宁静划破了,扩展出一层层的涟漪,一直扩散到远处。

我读书的小学,教室就在塔园的山脚处,是土房,木格窗。窗外有一树桃,有手臂粗,到了春天,风一吹雨一下,桃花就红红灼灼地开了,映得教室里一片红亮的色泽。老师拿着书本教我们读书:“春天来了,小燕子又飞回来了。”我们跟着读着,外面桃花红着,柳色嫩着,燕子叫着,一片热闹。

当然,这些,站在大包顶上是看不见的。

站在大包顶上能看见的山,还有滚子坪。滚子坪上滚圆的石子很多,我们经常去滚子坪玩,稍不注意,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很痛很痛的。但是这样的地方,也不是全无好处。我们砍了柴捆好后,后一捆的前面部分,压着前一捆的尾部,一捆捆如此衔接,就组成了一列火车的形状。我们就坐在柴捆上,当头的孩子喊一声:“走!”大家脚下一起用力,屁股使劲朝前一顶,出溜一下,柴捆就一捆跟着一捆,嗖地从坡上溜下来,一直溜到河边。那种气势,是很壮观的。

我们扛着柴捆回家,有的柴散了,忙碌着捆着。晚霞落下去了,天变成了藏青色,炊烟升起来了,娘的呼唤声远远传来,山们慢慢隐入暮色中,大包也是一样的,显出一片浓重的黑影。

这些情形,现在的孩子别说经历,见也没见过。

现在的孩子很幸福,可是也失去了很多,包括我们的笑声,我们的野性,我们对小村刻骨铭心的感情,更缺少童年的那片河山,也因此,他们的乡愁也就相应地淡薄了一些,贫乏了一些。

那片遥远的山河啊,从未消失,一直伴着我的童年,在等着我沿着记忆回去。

 

(余显斌,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山阳中学31号;邮编:726400;电话:13689143798
                本文发表于2022年2期《梅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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