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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显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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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的木屐,沿着《尚书》走来

(2022-06-02 11:37:47)
文化的木屐,沿着《尚书》走来

余显斌

 

1

孔子老了,累了。他知道,那些国君不会接受自己的主张。于是,坐着一辆马车,沿着荒城古道,沿着烽火边城,他再次回到曲阜,回到自己的出发点。

他有一个目标,整理古籍。文化要流传,礼乐教化需流传,这些需要自己,将来的读书人需要自己。

他觉得,自己的主张,应该随着一缕墨香流传下去,流传给后人。于是,他在杏坛,在花色掩映中,在给弟子们讲解人生哲理的同时,也在木片竹简上开始整理古籍。一部部伟大的文献,在曲阜的寻常巷陌里,带着一丝丝墨香出现了。《尚书》就是其中的一部,在芭蕉细雨中,在鸟鸣声声中,出现在孔子的笔砚前。

自己又完成了一个心愿。

他抬起头,仿佛看到,天下青衿,拿着他的书籍长声吟哦的样子;看见天下一片礼乐歌咏之声,一片弦歌雅唱的声音。他的脸上,露出久违的微笑。

慢慢地,孔子走远了,带着他的弟子们,走向历史深处,走成昨夜天空的一颗颗星辰。可是,《尚书》却留存下来的,随着竹简木片,一路流传四方,如晨露润花,雨洒青苗,润泽着世道人心。

《尚书》,严格说来,不是孔子撰写的,是孔子编著的。

《尚书》是上古时期一些国君和大臣治国论著。所谓“尚书”,也就是“上古帝王文档”的意思。书中内容,上自尧舜,下至烽火弥天的春秋,总共一百篇。书成之后,孔子讲学的时候,就摊开这些文章,和弟子们相互讨论着,切磋着。《尚书》也就和《诗经》《礼记》《易经》《乐经》《春秋》一起,被合称为儒家“六经”。

而今,时光早已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可是,儒家那种担当精神,那种责任心,仍如天空一轮月,几千年来,高悬在文化的天空,清辉四溢,照耀着文化良心,从未坠落,从未消失。

孔子走了,走成一座碑。

孔子的弟子们一个个挥挥衣袖走了,走成历史的一座座高峰。

唯有“六经”仍留在人世间,历尽沧桑,其中的《尚书》更是如此。

2

秦始皇挥鞭振六合,带着自己麾下健儿,剑指崤山以东,最终统一天下,抚有九州。为了统一思想,混一观念,他颁布了“焚诗书”的命令。随后,颁布挟书律,不许民间随意私藏书籍,否则,将处以重刑。于是,一卷卷书简,一册册古籍,被交给官府,在火光冲天中化为灰烬。这是一场文化浩劫,一场文字的血雨腥风,《尚书》毫无疑问也在其中。

随着一场弥天大火,一些古籍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一些墨香四溢的文字,也成为明日黄花。

始皇帝没有禁锢住人们的思想。

始皇帝的帝位,也没有流传万世。

他死后不久,一场鼙鼓,在渔阳突然响起,声音回旋在历史的天空下,缭绕不散,四海响应。陈胜、吴广带着一群刑徒,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开始了一场推倒暴秦的运动。刘邦、项羽随之而起,战马嘶鸣,兵戈辉映,铠甲连天,战伐蔓延。

在济南的邹平,一个读书人面对着连天的杀戮,无边的号角,长叹一声,一身蔽衣,走向远处,走向天涯海角,开始了自己萍踪漂流的日子。他知道,这片土地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乏文化;什么都不少,唯独缺少翰墨文明。于是,他一路走着,一路以授徒讲学为生。

他走过的地方,滋生着温文尔雅,滋生着诗书礼仪。

他名叫伏生,一介儒生。

战争必将远去,和平才是这片土地上的主旋律。征战之后,在大秦的废墟上,一个新的王朝建立,如旭日一般,迅速升起。伏生带着自己的女儿羲娥和家人,再次千里迢迢,回到邹平,回到自己的故园。他惊喜地发现,数年战伐,数年烽烟,自己故园依旧,老屋依旧,大门仍如离开时一样很好地锁着。他推开门跑进去,悄悄关上门,来到房子最为隐秘的地方,伸手在墙缝里摸着,寻找着,终于拿出一个布包,细心打开,里面不是金银,不是珠宝,是一册书籍。

这,就是著名的《尚书》。

那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伏生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亮,翻看自己珍藏的书籍,多少年的岁月消磨,以及虫子咬啮,风雨侵蚀,很多竹简已经腐烂,已经霉变,甚至被虫子蛀坏,看不清字迹了。一百篇文章,只有二十八篇完整留存着。他呆住了,抱着书籍,浑身刹那间仿佛没有了力量,过去逃难时的希望,好像突然被吸纳一空,没有了。他坐在地上,两行泪缓缓地流淌下来。

女儿羲娥走进来,吓坏了。

她知道原因后,劝着父亲:“爹,有总比没有好啊,聊胜于无啊。”

女儿劝他,他不是已经将这部书籍内容烂熟于胸了吗?可以凭借回忆,弥补缺失部分,并借助这些宣讲孔子的礼乐教化,宣讲儒家的主张啊。伏生听了,没有说话,可他绝望的眼光,再次慢慢变得明亮起来。他想,是的,自己虽然年老,虽然记忆力衰退,可如果慢慢回忆,或许可以弥补《尚书》的缺失;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宣扬礼仪教化,宣扬儒家大道的。这个世界已经走向和平,走向安宁,歌声如花,笑声如霞,不能没有教化,没有文字。《尚书》古奥难懂,如果没有自己的解读,如果不趁着自己身体很好,赶快补救,《尚书》怕是真的会成为历史的绝唱了。

他感到,力量和希望再次回到自己的身上。

3

中国人离不开文化,一个如日初升的王朝,更离不开文化。风雨飘散,霞光如歌,一代明君刘恒登基,走上大汉皇帝的宝座,即赫赫有名的汉文帝。

文帝颁布法令,废除秦朝的“挟书律”。

他需要文化,需要这个国家的人变得温文尔雅,变得文质彬彬,变得端然有礼。他派出使者,马车奔驰,走向帝国的各处,搜集书籍,希望延续千年的文墨,延续千年的文字血脉。很快,消息从鲁地传来,有一个老年书生,已经九十多岁了,白发如雪,在乡村讲解着《尚书》,影响很大。文帝急了,九十多了,老人已经来日无多了,如果再不赶快想法将他知道的《尚书》录存下来,将会使文化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失。可是,让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从遥远的邹平,千里迢迢来到长安,他不忍心,更担心老人受不了颠簸。

他想,派一个人去学习。

派谁去?他思索着。

这时,一个人衣袖飞飞来到他的面前,是担任太常掌故职务的晁错。

这是一个学问广博的人,是一个好学不辍的人,他要求去邹平学习。汉文帝很满意,很放心,点头答应了。于是,晁错马蹄哒哒走出柳色青青的长安,走向遥远的江湖,走向邹平。他风尘仆仆来到伏生的住所,面对着一个九十多岁,仍在讲学不辍的老人,他跪拜下去,这是一种对学问的崇敬,对人品的崇敬。

晁错成为伏生的又一个弟子。

长安来的晁错,很难听懂伏生老人的方言,他很急,很无奈。老人也很着急,也很无奈。他知道,眼前是一个很出众的弟子,他希望薪尽火传,《尚书》能由这个学生给流传下去。可是,自己方言很重,怎么办?这时,又是女儿羲娥走出来建议:“爹,我可以教他。”老人望着羲娥道:“你……怎么教?”

羲娥的办法很简单,就是老人教自己,自己领会贯通,再讲解给晁错。

老人点头,除此再无别法。

于是,每天一早,老人开始讲解起《尚书》,面前只有一个学生,自己的女儿羲娥。讲解完毕,羲娥又转身去给晁错讲解起来。羲娥成为伏生和晁错知识传授的媒介,三人就这样相互探讨,相互切磋,最终,将整部《尚书》整理出来,摆在案头。

这是一本全新的《尚书》,有上古帝王前贤的言论,有孔子极其弟子的思想,更有着伏生、晁错和羲娥的观点和看法。

终于,晁错带着《尚书》含泪挥手,离开了白须飞飞的老师,离开了朝夕相处的羲娥。夕阳下,芳草边,一条古道延伸向远处,延伸向遥远的天边。晁错频频挥手,他说过,他会回来的,会回来看望师父,看望羲娥的。可是,他走后一直没有回来,一直在为一个国家的强盛忙碌着,在为消除当时的藩镇忙碌着。

十几年后,消息传来,他死了。

他因为削藩,遭人诬陷,被朝廷腰斩。

此时,伏生老人早已离世。在邹平的巷陌间,只有一个女子,遥望着遥远的长安,默默地流下泪来,一滴一滴,滴落在黄昏夕阳中。

时间在延续,一切都远去了,包括那个长发飞飞的女子。只有《尚书》在流传着,只有一个民族的文化,一个民族的温文尔雅,伴着翰墨香味,沿着《尚书》铺砌的大道,木屐声声,一路向前走着,一直走到现在,并将走向无穷的未来。

 

(余显斌,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山阳中学31号;邮编:726400

余显斌,《读者》《意林》《格言》等签约作家,至今出版文集十九本,写作至今,在几百种报刊杂志发表文章两千余篇文章,《父亲和老黄》等二百余篇文章在各级征文中获奖,《知音》等七十余篇文章被各种高考、会考、中考以及其他考试选做考题。

本文发表于20221期《文化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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