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东方是一个奇葩企业。“奇葩”本来是一个褒义词,现在却流行于调侃时的贬义表达,其实质含义与“怪物”相当。称京东方是一个奇葩企业,是说这个企业居然干成了一件看似不可能干成的事。事实上,京东方从来没有成为政府的标杆(以后是不是倒很难说)。在京东方进入TFT-LCD工业之后的前后,中央政府奉行的是加入WTO后“与国际接轨”的自由化经济政策。在发展高技术产业方面的方针是引进生产线和外资设厂,其惯性甚至一直延续到自主创新方针提出之后。直到2009年的“液晶热”,政府还是把发展TFT-LCD工业的希望寄托在引进外资高世代生产线上,2010年还批准三星和LG在中国建线。在这个过程中,政府有关部门同情京东方,也不断予以方便。但问题的实质是,中央政府在中国半导体显示工业崛起的过程中从来没有过一个立足本国企业的产业政策。中央政府后来确实越来越支持京东方(以及华星光电等),但那是在合肥6代线建成之后,即在京东方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重要性之后。随着计划经济体制的消融,政府财政尤其是中央财政已经不存在对国有企业的直接投资,为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国家产业发展基金也只是最近两三年开始讨论的事。于是,京东方在中央政府的政策中,既没有成为标杆,也没有得到投资。
如果说京东方得到了国家层次上的融资来源,那么唯一能够为产业提供融资的渠道是国家开发银行(以下简称国开行),而恰恰是这家政策性银行在京东方最困难的阶段施以援手。在陈元的领导下(1998—2013年),国开行成为一个遵循产业逻辑的主要投资机构,京东方也深受其益。根据陈元的理论,开发性金融“不仅是以国家信用方式弥补市场发育不足、体制不完善等有缺损的地方,更是用建设市场、建设体制来培育市场和弥补市场不足”(2012,第18页)。不过,他似乎认为市场体制不完善是开发性金融可以发挥作用的根本原因(同上,第14-15页),但从本书对中国半导体显示工业发展过程的分析看,即使资本市场“完善”,也不会提供长期产业投资。因此,中国将长期需要开发性金融,其原因应该不仅仅是市场体制不完善。
对于工业企业来说,银行贷款只能是补充性的,因为它代替不了资本金的作用。经历过北京5代线因资本金不足而过多依靠银行贷款的风险之后,京东方定下一个原则,任何新建生产线必须筹足占总投资60%的资本金,其余部分才依靠银行贷款。当从资本市场融资的路走不通之后,京东方从2008年之后的主要融资对象转向地方政府,以通过资本市场的定向增发形式募集资本金。这个模式起源于成都4.5代线(B2)项目(见第五章第五节),在其34亿元的总投资中,由京东方向成都市政府的地方融资平台定向增发18亿元,再由国开行牵头的银团提供贷款16亿元(10年期)。为说明京东方通过实践形成的这个商务模式,我们再集中回顾一下京东方在扩张过程中的融资情况。
在第一轮扩张中,京东方在与合肥市商讨总投资为175亿元的合肥6代线(B3)时,最初提出需要90亿元资本金,但合肥没有这么多的钱,最多只能出60亿元,而且还是把地铁项目停了才可能凑出来。于是京东方采取了向大投资人融资的办法,结果2008年增发时的市场反响特别好,融资额超出预期,合肥市政府实际上只出了30亿元。总投资280亿元的北京8.5代线(B4)需要170亿元的资本金,其中北京市政府出了85亿元,其余的由京东方从市场上筹措。但正如在第六章第二节中所述,北京市政府出的85亿元没有通过增发股份投入京东方集团,而是直接投入到项目公司,2013年460亿元定向增发时,这部分投资转回上市公司股份。
到第二轮扩张时,京东方的商务模式趋于成熟,而且那时合肥6代线和北京8.5代线也相继投产,京东方因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获得地方政府的信任。合肥8.5代线(B5)的总投资是285亿元,在175亿元的资本金中,合肥市政府拿出100亿元,另外75亿元是从市场融资。在合肥拿出的100亿元中,有40亿元由合肥市直接投入项目公司,另外60亿元是对京东方的免息借款(这样便于京东方控股项目公司)。2013年的460元定向增发包含把60亿元借款“债转股”的内容。由于合肥市从6代线上受益匪浅,所以对于B5项目的决策很快,支持力度更大。在商讨建设鄂尔多斯生产线(B6)时(见第六章第五节),京东方设定65%的做资本金,其中,一部分由当地政府筹措,当然这是以采煤权的形式。总投资328亿元的重庆8.5代线(B8)同样遵循了这个原则。
综上所述,京东方形成的商务模式是“政府支持,市场化运作”,但不是纯粹的资本市场融资,而是以政府出资作为背书的定向增发。那么,为什么地方政府会成为京东方扩张的主要融资来源和“同盟军”?这个事实反映了中国经济体制逐渐形成的一个结构性特征,即地方政府成为市场竞争的又一个主体。中国从1980年代逐渐下放权力,使地方政府成为具有动机并掌握资源的经济发展主体。1994年实行分税制后,虽然中央政府重新掌握了财政收入的大头,但地方政府作为经济发展主体的地位也被制度化了。从1990年代末开始,也是由于国家开发银行的推动,地方政府逐渐发展出以城市建设投资公司为原型的地方融资平台,打破了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只能依赖地方财政收入的局限(参见陈元2012,第3章)。由于地方融资平台可以把地方政府的资源配置职能接入资本市场(包括融资和股权投资),所以在地方国有企业资产增值和土地增值可以成为主要收入来源的条件下,地方政府成为能够对经济发展进行投资的主体。史正富(2014,第二章)把中国的市场经济概念化为一个三维的体制,即在常规市场体制的两大经济主体——政府和企业——之外,中国形成了一个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企业之间三维互动的市场体制,而这个体制是使中国经济具有超常投资力的主要原因。
本文摘自《光变:一个企业及其工业史》,路风 著,当代中国出版社,201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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