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老殷

昨夜的一个噩梦，唤醒了关于童年时代一个绰号叫“疯老殷”的女人的记忆。

“疯老殷”是邻村一个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女人，也就是农村人所说的“疯子”，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患了疯病的，总之自我记事起就随处可以听到关于她到处“胡闹”的传说，方圆不知多少里的村民们大约没人不知道“疯老殷”，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以为“疯老殷”就是对疯子的统称，长大后才知道是因为她嫁给了一个殷姓男人才得了这么一个称呼。

人们本能地害怕疯子，因为他们的行为不会按常理“出牌”，即使是大人，见到“疯老殷”也会尽量躲得远远的，孩子们更是闻风丧胆，虽然她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们，关于她的种种可怕传说却让一直让我们谈“殷”色变，：

“再不听话，让疯老殷把你抓走！”大人们常常这样吓唬自己的孩子，听到这句话的孩子往往立马变得规规矩矩，人人都怕被疯老殷抓走。

“疯老殷来了！疯老殷来了！”调皮的孩子搞恶作剧时，喜欢这样突然故作慌张地叫喊，直吓得周围的小伙伴四处逃散！

“哼，我才不怕疯老殷呢，昨天我还把她吓跑了！”胆大的孩子以挑战疯老殷为乐，然后四处炫耀自己的勇敢。

………

     “疯老殷”也的确经常出没在我们的视野之内----大概精神分裂让她失去了做农活的意向和能力，一个无所事事的女人能做什么呢？她只能四处溜达、闲荡，行为异常的人总是引人注目的，结果所到之处就有人远远地围观或者吓得逃窜，当然也有好事之人去逗弄她，疯子总是易激惹的，其结果就是她到处大呼小叫，或者是借以吓人，或者是出于自卫，她的疯名也就随着她的激烈言行到处传播了。她的老公，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怕她惹事，就整天弃了农活，跟在她后面，一为保护患病的妻子，二来也可以随时限制她的出格行为，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所到之处，就构成了别致的一景。但就我小心翼翼地从远处所做的观察，疯老殷其实并没有伤过什么人，现在想来，她的出格行为只是被激惹之后的反应而已，事实上，“为所欲为”的疯老殷也有害怕的对象，据说，我性情暴躁的父亲就是她避之犹恐不及的人物，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对抗或者教训过她，总之听周围的人说，“疯老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父亲，只要我父亲在路边的田里干活，她远远看见了就会绕道而行或者匆匆而过，有的人便利用她这个弱点来逗她，想吓唬他的时候，就会冲着她喊：“XXX来了！”，XXX是我父亲的名字，效果非常明显，疯老殷会立马逃窜！

“疯老殷”的故事，就这样一天天在我们周围的生活中上演，人们在茶余饭后动不动就可以谈论到她，他胆小怕事的老公，也成了故事中不可或缺的一角，直至她的老公最终受不了她的折腾和自尊的煎熬……终于，多年之后的一天，村人们开始口耳相传：“疯老殷”死了，被她老公用棍子打死的！……

得到消息的村民们都大松一口气，仿佛周围少了一颗有碍安全的“定时炸弹”，我们小孩子也跟着起哄，皆大欢喜地奔走相告，仿佛没有了“疯老殷”，我们的生活就有了指日可待的自由与美好，很惭愧的是，那个时候的我，也是这般幸灾乐祸的……

“疯老殷”被打死之后，关于她的传说和故事一度被广泛热议，又渐渐淡出村民们的家长里短，再后来，几乎没在听说谁提起过“疯老殷”，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无穷谈资的女人，而曾经生活在“疯老殷”威慑之下的孩子，像我一样，也渐渐长大，甚至离开家乡，童年的记忆已经远去，如果不是被相关事件触动，“疯老殷”大概真的永远销声匿迹了。

阔别家乡多年，年近不惑的现在，再想起“疯老殷”的故事，涌上心头的却已非当年那种夸张的提心吊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每个人都有生病的权利，所不同的是，这个可怜的女人，她患的是精神分裂，更不幸的是她生活在一个物质匮乏、无钱就医的年代、精神分裂的人得不到宽容的文化氛围里，以至于她有生的大部分时光里，都在被逗弄、被耻笑、被歪曲.....她并非蓄意作恶的那种人，却在无情的口舌之下成了让人不得安宁的坏女人，如果世人多点温情，这一切还会发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