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电脑前，准备为澳洲华文媒体举办的“居留岁月——我们的故事”征文活动投稿，艾菲这个名字再一次蹦出来，在我的眼前晃动。

艾菲是谁？艾菲是一位普普通通的澳洲老太太，我曾经的邻居。她早年丧夫，多年守寡，不贫穷也不富有。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是否还活着。

我缓步走到院子里，点上一根烟，视线随着青烟飘去，不知不觉飘到了那棵柠檬树上——那棵一年四季果实累累，永远不知疲倦的柠檬树。

1995年，我搬到这个小区的第一个晚上，有人按响了门铃。我打开门，看到一位慈眉善目的银发老太太，手中拿着一枝随地采摘的野花和一个装满柠檬的塑料袋。老太太说，我叫艾菲，是你的邻居，欢迎你搬到这个小区，你一定会喜欢这里。我问她，为什么？她想了想说，因为有我，有艾菲做你的邻居。你喜欢柠檬吗？这些柠檬是我家后院树上的，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每周给你一袋，免费的。我随口说，喜欢。

我所说的“喜欢”，其实是客气，柠檬对于我来说，真是可有可无，做中餐不需要它；挤出果汁当饮料喝，又实在太酸。可是，就因为我说了“喜欢”，几乎每周的星期一早上，艾菲都会悄悄地将一个装满柠檬的塑料袋放在我的门前。令我奇怪的是，后来的几年，艾菲送来的柠檬大小均匀，黄里透金。

刚刚搬到这个陌生的小区，遇到艾菲，是我的福分。

每个星期天的晚上，我把垃圾桶拖到路边，第二天一早，清理垃圾的工人会把它倒空。当我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我会看到空空的垃圾桶已经放在了我的车库旁边，我知道，那一定是艾菲帮我拉回来的。

我每次回国，都将家门和信箱的钥匙交给艾菲，她会定期帮我给花草树木浇水，保存好我的信件。当我从国内回来，走进家门，会看到桌子上的花瓶里插着五颜六色的鲜花，花瓶旁边放着艾菲手绘的精美信笺，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那个时候，我的英文不流利，又不愿放弃演员这个老本行，便想方设法在澳洲的电影或电视剧里露露脸。每次接到一个剧本准备试镜头的时候，艾菲就成了我的英文老师。通常，我会把艾菲请到家里，打开录音机，让艾菲将我的台词由慢到快地读几遍，然后我按照她的录音矫正自己的发音。第二天，我会把艾菲再次请来，我读我的台词，她读我对手的台词，反复几遍，我的心里就有底了。每一次对词，艾菲都十分投入，声情并茂，无论她“扮演”的角色是警察还是小偷，是老人还是孩子，她能很快入戏，甚至随着角色的情感变化，时儿狂呼大叫，时儿眼泪汪汪。我夸艾菲说，你是一个很好的演员。艾菲很得意，说，我当然是，我在教会的唱诗班一直是领唱，大家都说我唱歌很有感染力，而且音准好，音准好是因为我的听力好。

艾菲只有一个儿子，身高体大，先天聋哑。他在一家残疾人工厂做工，娶了同一工厂的媳妇，她不是聋哑人，却有点痴呆，而他们生养的两个女孩，活波可爱。每个星期最少两天，艾菲的儿子把女儿们送到艾菲家，由她照管，艾菲会想尽办法使她们高兴，致使爸爸来接女儿的时候，她们都不想走，想留在艾菲家。

除了照顾儿子和孙女以外，艾菲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她定期到小区的俱乐部打草地保龄球；定期到教会唱诗班排练；时常和朋友们开车旅游或在咖啡厅小聚，她还是Bingo高手。

艾菲曾经跟我说，她的赌运很好，因为上帝关照她，不但玩Bingo的时候她常以胜利告终，她还中过两次六合彩，其中一次中大奖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澳洲刚刚开始出售彩票，当时的大奖，通常是一万澳币。某年的某一个月，因为一直没有人中奖，头奖数额累积到两万五千，最终被一个幸运的、金发碧眼的女人独得，这个女人就是艾菲，她的照片也在地区报上登出了。艾菲跟我说，她是头一天晚上听到电台播出的号码后，知道自己中了大奖，当时她的丈夫还活着，两个人把那张幸运彩票压在枕头下，两个脑袋共同枕在那个枕头上，望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他们领到那笔可观的奖金不久，就买了这所房子，一直没有搬家。在这所房子里，她有了儿子；也是在这所房子里，她失去了丈夫。我想，这所房子，一定带给她很多欢笑，也有很多悲伤。可是艾菲却很少在别人面前提及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她讲出来的，都是令人愉快的经历。

这一天，艾菲告诉我，她要走了，要搬到昆士兰去，因为她的两个最好的朋友在那边，她想她们，想和她们在一起。艾菲说，我不能再给你柠檬了，而且，其实，我家后院的那棵柠檬树在几年前就干死了。记得吗？那年夏天天气很热，维省政府又限制市民给花草浇水。不过也怪我，我不该把洗衣服的水浇在它上面，我很伤心，我再也不想种柠檬树了......。我打断艾菲，这些年你送给我的柠檬是买的？艾菲笑而不答。最后她说，我离开墨尔本之前，会送给你一棵柠檬树。

艾菲真的送给了我一棵柠檬树，一米多高，几个金黄色的柠檬躲在碧绿的树叶中。

艾菲说，在澳洲，几乎家家都有柠檬树，但是很多人仍然到商店去买柠檬，因为他们更愿意观赏自家树上的那些果实。柠檬树非常忠实于自己的主人，它不怕冷，也不怕热，只要在夏天浇点水，它就会健康地活着而且不断结出果子。柠檬树，是伟大的树。请你把这棵小树载到你家后院最明显的地方，你一看到它，就会想起艾菲。还有，你如果希望它长得更快，结出更多的柠檬，需要Piss。艾菲说完这句话，诡秘地笑了笑。

艾菲的话，我基本听懂了，唯独最后这句，我不是很明白。Peace？那是和睦、和平的意思呀，莫非柠檬树象征着这层含义？莫非柠檬树就像人类一样，也期盼着人与人之间的和睦，整个世界的和平？

多少年过去了。

有一天，我的几个澳洲朋友在我家后院烧烤，众人喝了很多啤酒。忽然，一个大汉高声喊，女人们，不许看！说着，他掏出粗壮的家伙，对着我的柠檬树肆无忌惮地撒尿。我很不高兴，质问他为什么不去厕所？他的老婆在旁边解释说，也许他是对的，因为要想让柠檬树长好，就要这样做，果树里只有柠檬需要Piss。

我恍然大悟，当年艾菲说的是“Piss”，而不是“Peace”。

可是，我实在也不可能对着那棵树——那棵艾菲送给我的、长满金黄色柠檬的绿树Piss，因为它在我的心目中，早已是和睦与和平的象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