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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选择人性——记“中国十大杰出制片人”陈虻

(2020-01-10 11: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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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心语
怀念陈虻,也感谢陈虻

                                选择人性

                     --记“中国十大杰出制片人”陈虻余京津1995.9.18.

 

    如果善与恶能够涵盖全部的人性,那么,人性的激扬当以对美的追求为动因。美犹如那个去射击铀235的中子,而真恰是中子运动的轨道。当中子沿着它的轨道击中原子核时,能量骇人的核爆炸--善的核爆炸就会发生。陈虻本人的经历,即是对此的一次绝好演绎。

 

命运

 

    1961年出生的陈虻喜爱纯粹的事物,因为,他爱艺术。他爱艺术,是因为他爱美,美的式和美的力。

 

    陈虻的父母都是从事人文工作的知识分子。还在他45岁的时候,父亲就教他背下了百余首唐诗宋词。也许就是有这么一个家庭背景吧,对美的沉迷和敏感随着年龄的增长,竟嬗化成了一种本能。

 

    美的本能,体现在长大的陈虻身上,就是要冲破一切、自由伸展的生命力。所以1978年还在读高中二年级的时候,他投考了北京电影学院。虽然未被录取,但是5年后,当他的妈妈收到他大学毕业前夕从哈尔滨工业大学寄回的一大箱子书时,不无惊讶地发现,除了少部分光学专业书外,尽是些世界名著一类的文艺书和哲学书。其实,正是这种本末倒置使陈虻在积累下科学知识的同时,还养就了缜密推理的习惯,它们逐渐内化为机敏反应、分析、理解事物的一种能力,成了他日后从事艺术工作如虎添翼的另一笔精神财富。

 

   喏,在他儿时播种下的那颗艺术的种子,就像向日葵似的,一直在不引人瞩目地潜滋暗长,并执拗地追寻着太阳。此时,艺术,在陈虻的体内差不多孕育了20年,它已经长得太强健,陈虻再不能甘心偏离它,窥测它,他得直接为它生,为它活。于是,1985年,痴心眼儿的陈虻毅然舍弃了某部委平坦的仕途,喜滋滋地调到了中央电视台,做起了一名普通记者。

 

    电视,作为现代电子传媒,声形并茂。它有点像电影,但比电影制作便捷、成本低廉、内容广泛、收视容易。电视实在是一种可以把艺术追求与现实生活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最佳手段之一。因此,陈虻一心一意融身于电视了。在《人物述林》节目组,他了解了人,社会人;在《观察与思考》节目组,他定型了思想,现代思想。所以,到了1993年,陈虻到《东方时空》出任《生活空间》制片人时,他刚好步入了成熟期,既纯熟地掌握了对电视本体的运用,又拥有了独立的见解和十足的自信。哦,长弓的弦拉满了,总会有什么东西要被射落的吧?

 

中国第一定位

 

    勿庸置疑,中国电视正处于黄金时代,看电视几乎成了中国人最主要的娱乐方式和获取新闻的重要手段,而90年代爱看电视的老百姓们大概没人不知道中央电视台有个栏目专门“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究竟是谁最早道出了这句话?又是谁挑了头来拍老百姓?不错,这个人就是陈虻,那个骨子里执着于艺术的人。

 

    说起来,1993714日刚好是法国的国庆日,这一天,也是陈虻赴任《生活空间》的日子。那时,《东方时空》开播已经2个多月了。此前,陈虻为考虑是否接受《生活空间》第三任制片人的任命,已经足足看了20天《东方时空》。20天的片子看下来,一个强烈的意识撞得他心头直起浪--《生活空间》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定位!瞧,《东方时空》一共四个栏目,《生活空间》之前是《东方之子》,重要人物为之包揽;《生活空间》之后是《焦点时刻》,重大事件被之囊尽。那么,今天教人炒菜做饭,明天又是游戏机大赛的《生活空间》自然只能充当调解气氛、缓冲节奏的“气压阀”了,无怪乎它抢不到好地盘,无怪乎它在诸栏目中办得最差劲,无怪乎人人都给它出主意想办法它还是四面不讨好……全因为它还没有一个独到的定位呀!因此,陈虻下了决心,拼死拼活也要把这个人们公认为最难办的《生活空间》办出个样儿来。他已经在中央电视台当了8年记者,因此作为一个电视人,他一定得证明点什么,证明对和证明错。

 

    常年的实践、思考和积累使陈虻感悟到,一旦把《生活空间》节目的服务性调整为以提高受众的人文教养水平为内涵,并以记实的手法去对普通人的生活加以描述时,必将能创造出一个非常成功的栏目。可在各种困难面前,一个美好的设想常常不能在短时间内付之行动。新的想法不能实施,旧的内容还得维持,再没有比上也上不去,下又下不来更让人痛苦的了。陈虻不免急得回到家用头直撞地。

 

    改造一个栏目就是这样,它比创造一个栏目更难。改造栏目,不仅意味着没有筹备与积累的时间、必须将维持正常播出与实施新方案齐头并进,还要求实施者们必须有能力冲破既成的思维定式,克服方方面面对这个栏目的默守陈规。

 

    当陈虻终于能腾出手来,等到了可以一试身手的机会时,他的时间也变得只能用天、半天甚至小时来计算来支配了。他马上布置三位编导,每人,包括他自己,回去想一个栏目标识语句出来,第二天上午9点就用三维动画制成标版!

 

    这晚,陈虻到家,累得什么都想不动,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半梦半醒之中,陈虻下意识地抓起了床头的纸和笔,擦着黑直往纸上划拉标识语。神助似的划到第四句,“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陈虻心里突地一震,整个人当下全醒了。就是它啦!绝版!一看表,才凌晨4点。第二天,他便去组织人制版、作曲、演奏、配音……他来不及请示领导,他想,要是这个想法错了,那这笔制作费他就自己出!叫人难以置信,从决定要创意标识到播出改版的《生活空间》,仅仅7天!陈虻刷新了中外电视节目出台速度的纪录。

 

    就这样,人称“中国第一定位”的10个字问世了。这简明、通俗、扣人的一句标识,给中国的电视界、给中国的新闻纪录片乃至给整个的中国新闻界都带来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静悄悄的革命。

 

   就是从1993118日这天起,《生活空间》把摄像机对准了“生活的原生态”,直录老百姓的喜怒哀乐--

 

    纺织女工曹飞为了上班,早上5点半就起床了,可是路太远,车难乘,她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在建筑工地当炊事员的民工小何唱流行歌曲唱得如醉如痴,他做饭唱,送饭唱,谁叫他唱他就唱,那略带沙哑略含忧郁的歌声,是他青春的证明;山区教师段区楞为了每次省下2元车钱替家境贫困的学生交作业本费,宁愿步行50里山路去上课;一个考上了外地大学的女孩子为了筹集学费,一直到启程的前一天还在饭馆打工;一位风尘仆仆的父亲手拉患白血病的小女儿来京治病,这路途他不知跑过多少回了,照例是住店,看病,刨根问底地问医生,当得知病情好转了,父女俩欢快地躲闪着车流;一位原本事业心极强的母亲,为了患有孤独症的儿子而改变了自己一生的道路……

 

    没有明确的观点,甚至没有结论,只有一个个白描式的音画和一串串迫得人必须自己去思考的问题。这就是陈虻的话语方式,不去灌输,不去强制,给你生活流,给你唤醒--你知道你是这样生活着的吗?你还要这样生活下去吗?虽然你没法改变自己的生活,但是还有人了解你的善良,你的欢乐,你的遭际,你的困窘,还有人在关注你同情你,你不是孤独的……

 

    其实,这是一个观念意识上的转变和提升,是对人文精神--终极关怀的体现和表达。什么是人文精神的实质啊?这便是对每个人存在价值的肯定及其命运的关切和那种无条件的、真诚的、道义的关心与帮助。这是不可避免的吧,陈虻因着他对艺术的虔诚,自觉地选择了这么一种真正现代的、崭新的、进步的理念来推进他的制片,他的创新。

 

    陈虻为了要证明,他就要去改变。他想证明,中国受众不是只能被动接受教育的对象,而中国的新闻媒体也不是只给答案,它有时也会出问题,因此,他和他的同仁们不声不响地开始改变起公众的思维方法。

 

    不是吗?“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对新闻界造成的碰撞更直接。有学者撰文说,《生活空间》“解决了新闻界长期以来身边无主题的问题”。中央某大报的一位副总编慨叹,“《生活空间》不仅给电视,也给报纸和广播带来了很大的冲击,它使我们不能再四平八稳地搞报道,而是要去重新考虑我们该从什么角度去办报纸、办节目”。

 

   1995年年末,中国电视艺术委员会评定“全国十大杰出制片人”时,专家级的评委们一致认为,陈虻把电视纪录片这种用于创作电视艺术作品的节目形式大众化、平民化,并在中国观众中得到极大的普及,为此他们全票通过评定陈虻为“全国十大杰出制片人”。

 

    虽则如此,陈虻以他这样的年龄似乎已经做了太多太多,但也许呢,还说不上做了什么,毕竟,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还在进行着。

 

 

    对一些人来说,当压力最大的时候,也是他把自己的能量发挥到最大程度的时候。陈虻就属于这类人。这刚刚逝去的2年,是陈虻有生以来最艰难最劳累的一段岁月,可也是他活得最畅快最值得回忆的美好时光。他的人格,他的才智仿佛都是在这又短又长的2年里攀升到了一个极限。是啊,那种精神的绝对自由所带给人的无限欢乐实在是只有很少的人才能品尝得到,它使人体验到生而为人的生趣、尊贵、神奇与美丽。

 

    如果可能,光阴允许陈虻重新选择这2年的生活,陈虻将选择同样的道路、同样的方式。因为,陈虻对美所显示出的力有一种本能的渴慕,所以,这种力自然会对陈虻产生一种反作用力,推动他在人生的某一阶段不惜代价唯真唯美不计功利。而对美与真的选择就是对人性善的选择啊!

 

    陈虻首先选择的当然是他自己的人性,但这尚且是一种本能的、先生品质所决定的选择。但到他给《生活空间》定位之时,所做的已是一种准自觉的人性选择了。当初,陈虻去《生活空间》走马上任,曾抱着这样一个观念,“不管《生活空间》日后办成什么内容,它都应该是个能提高国民人文教养水平的节目”。不过《生活空间》的定位,相当程度上仍是陈虻人格的折射使然。可是,当陈虻去面对他的一班人马时,他对他们所进行的则完全是一种自觉的人性选择了。

 

    还记得陈虻去《生活空间》前看了20天《东方时空》吧?那时,他有个深切的感受,觉得《生活空间》办不好的致命原因就是节目组的人员素质太差--电视语言太差。所以,他陈虻一定要让这个栏目的水平和人的水平一起成长。

 

    陈虻恐怕终生忘不了去《生活空间》的第一天。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不到20个“兵”,没有一人是中央电视台的正式职工,全部是从社会上招聘来的。人员从未登记过,昂贵的电视设备也无人看管。最严重的是士气低落,《生活空间》的人到《东方时空》其它部门开会,自卑到连电话都不敢借用。及至中午吃饭,陈虻又大大吃惊于整个栏目组时间观念之缺乏。原来,每次吃饭要全组人凑齐了才能点菜开吃,这一来,一会儿等张三,一会儿等李四,一顿饭且不知道要吃到几时去呢!陈虻心里真不好受,可他还是和颜悦色地亲自给大家点了菜。他跟大家说,“我没有三把火,但有两个想法。第一,通过我们的栏目,要填补中国电视的空白;第二,要推动中国的新闻改革。”他不相信,当一个人认为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毫无价值时,肯去热切地付出。他必须得振奋起大家的精神!

 

    然而这顿饭,陈虻一口没吃,也就是从这天起,他养成了一天只吃一顿饭的习惯。从主观上讲,这是陈虻施下的一条苦肉计。陈虻认为,“《生活空间》的人都得特别能拼而不是如此懈怠才行”,那么,“敬业精神从我开始,至少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这儿了,我说一句你就得听我的!”而他的确太玩命了!每天工作十几小时,串联词他经常自己动手写,有时一个晚上连编4个片子!他的时间不是按天计算,而是以1小时甚至半小时来计划、来支配。

 

    从客观上讲,也只有在中午,当大家都去吃饭时,他才能获得白天唯一的、可以独自一人安静思考的一段时间,它太宝贵了,他舍不得花掉去吃饭,以致到后来,他不吃午饭,也渐渐觉不出饿来了。直到近1年,《生活空间》不但走出了低谷,而且节目质量和节目地位都一直在平稳上升,陈虻才恢复了吃午饭。

 

教练

 

    如果中国的电视制片人制度和西方的一样,也许陈虻就不会这般地向自己的极限冲击了。西方的制片人就是出资人,他只要看艺术、看市场就行了。而中国的制片人有责有权没有利,因为他不是投资人,也不是收益人,所以陈虻觉得自己更像个教练。

 

    按陈虻的理解,教练不是理论家,但他要有自己制胜的战术,并能清晰准确地下达给每一名队员,形成统一的打法。而训练时教练得天天盯着练,队员跑外圈,教练跑里圈;比赛中,抬脚射门的是球星,教练坐在场外得喊得嚷嚷。所以教练永远身处一线,他和队员在感情上、思想上应该有最直接的交流,他们之间形成的管理关系是家庭型的,而不能是主任与下属、老板与雇员的那种模式。

 

    即便真是教练,只怕也很少有制片人会像陈虻这样细化地去进行面对面的管理、手把手的教。既然大家的电视语言能力太差,他就把提高大家对电视本体的把握作为“训练”重点。他教大家要运用电视自身的规律去选题、采访、拍摄、剪辑、撰稿……

 

    1994年815日,《东方之子》曾经成功地报道了北京出租司机李德春舍身救人的事迹,但就在追悼会前夕,陈虻接到电话,请《生活空间》再拍一次。人和事都已经报道得很清楚了,还拍什么呢?他刚想回绝,突然灵机一动,告诉对方,“请放心,我们能拍,而且能拍成巨片!”

 

    放下电话,他马上找来一个摄制小组,跟他们布置:“追悼会这天老人要跟自己唯一的儿子诀别,也许这天老人觉得光荣,儿子是见义勇为的英雄;也许他特悔恨,如果那天儿子不在家,或者已经睡着没听见呼救,或者听见也没下去,或者有一刀没有致命,那儿子现在就在身边;也许他们会想到自己后半生没有了着落和寄托……不管怎样,老人的情感在这一天都会集中地爆发出来。你们就去拍老人这一天的‘生存状态’!当观众看到老人的悲痛,就会想到见义勇为的代价是何等惨烈,也就更能发现见义勇为又是何等难能可贵!它给观众心灵的撞击和震撼肯定是巨大的,你们也将开创‘好人好事’题材的新拍法……”

 

    编导和摄像连忙说,“唉哟!你给我们的压力可太大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拍了。”

 

    陈虻连开导带安抚:“大道无术,你们的准备就是什么也不准备,你们的准备就是你们的心灵和人格。你们就以朋友、邻居、亲人的身份去参加追悼会,然后去老人家,你们不要提任何问题,就像亲友邻里去看他们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就齐了。”

 

    其实,陈虻这一番无准备的论说只是采访心态上的一种技巧,但在技术准备上是不能玩空手道的。所以,陈虻接下来又帮助两人仔细设想了追悼会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一一告诉他们拍哪些镜头时摄像机放到什么位置拍出的镜头将会最理想。这部片子就是后来播出的《失去孩子的家》。

 

    2年来,陈虻一直这样抽丝剥茧般地教大家,怎样把司空见惯的生活陌生化。他们《生活空间》从不开会,但实际上又天天在开会。每次陈虻一审节目,在“家”的人就会自动站拢一屋。

 

    工作中的陈虻是个异常无情的人。因为他认为,要建立一个新世界就必须砸烂一个旧世界。这个转变的完成,本可以是和风细雨式的,但于《生活空间》这个要天天拿纪录片办节目的栏目来说,转变只能立杆见影。那么,这种情况下的高速度高质量唯有用残酷去换取。结果呢,《生活空间》的每个人都害怕审自己的片子,因为脸上会挂不住;而每个人都喜欢观看审别人的片子,因为从中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一个8分钟的片子,陈虻往往能分析上12个小时。

 

    一次,一个编导从广西拍回来一个《水》的故事,当剪辑到最后一个场景时,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农妇挑水去卖的镜头,记者问,“这一担水多少钱?”农妇答,“三毛钱。”记者随口就是一句,“才三毛钱!”对这一句感叹,陈虻嘴下不饶人地讲开了,“三毛钱怎么了?三毛钱掉在地上你不捡对吧?但三毛钱在一个农民眼里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你浅了,你浅薄!你在感叹三毛钱,毫无疑问你觉得少了,这就是你主观的东西。你错了,你认为少就等于强加给观众,让观众也认为少,但对沂蒙山区或者更贫困地区的人来说,人家还觉得一担水能卖三毛钱还很不错呢!这才是观众的观点,你全都给人家‘才三毛钱’感叹了,观众说什么呀!”结果不必说,这下意识冒出的一句话给剪掉了。

 

    在陈虻看来,媒体没有必要总是告诉受众谁对谁错、谁高谁低,它有时应该让受众自己去思考。在这个思考的过程中,是非观念自会得到强化,而媒体的教育功能也将同时得以实现。

 

    审片子时,陈虻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规矩:不能光说不好,要说怎么样更好。因此他老爱问编导:你在现场这么提问的动机是什么?当时的心理状态是什么?你意识到了什么?你的心情怎样?他还会问:你是不是还拍下了某某镜头?这么接上怎样?你看,他(指被拍摄对象)说这句话,他的这个表情说明他心里其实是这么想的……

 

    他对自己定下的另一个规矩是:永远把精力和时间倾放在组里最差的人身上。因为扶植最差的人,让最差的人赶上来,就等于给做得好的人树立竞争对手,促使他努力去做得更好。这样,就使节目总能整体性地向上滚动。

 

    组里有个成员比陈虻还年长,他真喜欢干电视,没来《生活空间》之前就在地方台干过一段儿了,可是到了《生活空间》发现自己还差得太远。他懂什么是最好,也一心想成为最棒的一个,但人间哪有日行万里的夸父呀!他拍出的片子每次都给陈虻批得一无是处,然而每次陈虻又帮他一遍又一编地改。一天,他把修改完的带子交到了陈虻桌上,还特地留了张条子,抬头便是“陈哥:……”第二天,他问陈虻,“你看到我留的条儿了吗?我叫你陈哥。我从没怕过谁,可我现在怕你。我老觉得我身后有双眼睛,不管我走到哪儿都一直盯着我。我非常敬重你,也非常感激你……”说着说着,平日里硬条条的一个男子汉竟然忍不住热泪盈眶。是呦,遇上陈虻这么一个既给你莫大压力又给你真挚帮助的良师益友似的上司,挨谁谁幸运。

 

    说千道万,治标还得治本。一个片子的内涵与水平最终要取决于编导对现场的理解,对生活的理解。如果文如其人,为什么不从做人开始?怎样做人,怎样生活,这才是拍片要解决的最根本问题。就因为有此主张,平日里,陈虻对自己的“队员们”可能小题大做了。

 

    有一回,有个组员采访回来一进门,就跟大家学舌玩儿,说,刚才某某下车把车门摔得特响,让出租汽车司机给狠狠瞪了一眼。别人笑了,陈虻却立马去找某某,训开了:“你以为你是谁?你比一个出租车司机高贵吗?人家跑出来开出租容易吗?人家辛辛苦苦把你拉到了地儿,你该下车客客气气跟人说声‘谢谢!’。如果你不明白你们是平等的,那你凭什么去了解他们,去拍他们?!……”

 

    可不嘛?人超越自己的第一阶段就是认识到自己和别人有着同样的价值。倘若一个人不曾超越自己,那他也就不可能真正地理解他人、真切地表现他人。

 

    而一旦了解了“人”,并真正有功力去表现一个人的个性时,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都会显现出值得拍摄之处。拿陈虻的话说,一个人就是一部书,《生活空间》所要做的就是把这本书翻开,像他的妻子,像他的父亲,像他的朋友一样去读。其结果,一切都将来得最直接、最根本。

 

    这就使人不难理解了,陈虻何以如此告诫部下:“如果我看到被采访对象吓得直哆嗦,我绝不说他愚蠢,而要说你愚蠢。因为他平时说话绝不哆嗦,是被你吓的。你要讲‘他什么都讲不来’,我绝不说他无能,而要说你无能。因为生活中他说话顺溜儿着呢!你要说‘他不说实话,尽跟我绕弯子!’,我说你又错了,不是他不说实话,他跟他女朋友、铁哥儿们绝对说实话,是你没扮演好他的女朋友、铁哥儿们!……”

 

    一年365日,陈虻便如此这般地日复一日带着他的“队伍”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渐渐,大伙儿没有了“居上感”,有的是对每一个人的尊重,那种需要以真切和平等才能体现的尊重。渐渐,大家学会了平视生活,觉得自己跟老百姓已经生活在一个空间里,很亲近,很融和,而且越变越善良,越变越易于感动。

 

    而当一个人的心灵得到相当程度的净化,这个人待人处事时肯定会既无私又忘我。去年《生活空间》的一个摄像独自在四川一个小山村拍片。他没有找到闹钟。为了不耽误凌晨的拍摄,晚上眯觉时,他在两个手指头间夹起一支香烟,每次烟烧到头儿把他烫醒,他就再点上一支。如此一夜12支。第二天,他把活儿是弄踏实了,可手也给烧焦了。然而他回来后一声没吭,直到有一天同事们发现他买了个BP机式的闹钟对他大加嘲笑时才逗出了事情的原委。不过他并不是《生活空间》唯一一个在外面吃了苦受了罪却不向领导也不向同事抱怨的人。陈虻就是有这么一种魅力,他总是能使和他一起工作的人心甘情愿地去认真地工作,认真地活,认真地善。

 

   人性,是善与恶的胶合体。如何才能极大限度地激活人性中的善而抑制其恶的萌发呢?那我们真该来悟悟陈虻。他不仅触发了自己的人性之善,还触发了他同仁的善,以及广大受众的善!奥秘嘛,简单!真是源,美是泉。改版后的《生活空间》之所以会成功,也无非是因为它彻彻底底地忠实于生活,它的故事真;而故事的主人公又多是纯朴温良的人,他们美。

 

    明白真与美是提高人们心智最佳途径这个事理的人不在少数,然而肯于付诸实践的人却很少很少。这里的原因复杂,但最主要的是因为我们正处于一个物质主义极度膨胀的时代,人们只愿务实而不愿务虚,只愿注重眼前利益而不愿守卫远大理想。而陈虻,偏偏爱艺术甚于爱名利,爱理念甚于爱实惠,爱行动甚于爱空谈,所以他注定要发现一个新大陆。

 

    说到底,陈虻是个又传统又现代、又极端又中庸、又直觉又理性的人。是的,这种人不多见,一般人会觉得他太复杂、太精密、太灵逸,其实呢,他只是很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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