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酉本试评之第105回 薛宝钗借词含讽谏 王熙凤知命强英雄
(2014-07-06 15:1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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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玉在山庄耐着性子读了几日,麝月端茶进来,见他才读了几页就放下了,便道:“二爷怎么又不读了,二奶奶一会过来又该说着了。”宝玉不觉动了气,道:“一个个都来劝人读书,只问你将来考中功名,是为那个卖命?还不是为戎羌卖命,亡国之民高兴的什么似的去求功名。你那个宝二奶奶一心想往高处攀,也不管外头风风雨雨,亡国不亡国的,他只想着功名。据我看来,他才是无情。”麝月听了也不作声掀帘子出去了。宝玉暗想:“若没有戎羌夺朝,我家也不至于衰败如此,我岂能不辨恩仇,是非不分?”(俊俊评:戎羌夺朝是后28回的一个大事件,也是很多情节发生的大前提,之前所有的红学家几乎都没有想到后28回涉及改朝换代,社会动乱,但是从第一回“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可看出,如果不是末世,富家子弟怎么可能变成强梁?
满庭芳
摒弃金缕,怜惜荏苒,英雄履霜知冰。坎流淘尘,硕月傲群星。王孙自堕自弃,学女儿,怯弱心平。叹井蛙,食足贪逸,志庸实堪惊。
无奈,凭尔去,闲熬华发,嘲弄功名。空惹啼痕处,又见薄幸。(俊俊评:宝玉之前辜负了黛玉,现在又辜负了宝钗。)百年能有多时,终有那,愧悔泪盈。伤情处,王孙犹眠,悠梦何必醒。
宝玉看了句句皆是讽谏之意,并未萦怀,反揉搓成一团投掷墙角,仍歪在炕上合目打盹。宝钗复进屋来,见纸团抛却一旁,公子犹似无知无觉,上去一把揪起道:“夜里还没睡够,大白天也睡起觉来,这算什么刚性男儿?”宝玉一坐而起道:“我不是男人,可我也不会学人家认贼做父,为仇人效命!”宝钗听了这番胡话,甚为不解道:“那个是仇人,谁个又认贼做父?真是荒唐至极。”宝玉道:“戎羌欺我朝廷,夺我江山,我全家皆毁败其手,姐姐还要我读书考取功名,为仇人卖命,这不是更荒唐无耻吗?”宝钗道:“你休要找借口脱滑使懒,君子就该骑五花马,穿千金裘,食雉鸡肉,我不管他是谁,即便这世上的人都死绝了,若能换来你的功名也值得了。”(俊俊评:第38回: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宝玉道:“姐姐可以不管,可我却不能熟视无睹,我就是做了乞丐也不为朝廷卖命。”宝钗见他孤倔迂直不听解劝,索性抛却闺阁弱风厉言规劝,情急之下把茶钟也打碎了。宝玉见他发了狠,只得暂且忍让,坐好了再捧经书默读,宝钗挽着头发哭着跑了出去。两个是平安两天,吵闹一天,也非一日一时。袭人、麝月也时时过来劝谏宝玉,怎奈其心已死,劝也无益,都嗟叹不已。
且说太虚幻境近来热闹异常,有金陵众多冤魂前来情榜销号。警幻仙姑因见王熙凤掌管结怨司不用心,成日懒散无为,又见贾府的小姐、太太们都聚在幻境掌管各司,怕凤姐见了贾家的人问出家亡人散之事,又要学那孙猴子生出是非,急忙派了痴梦仙姑、钟情大士等把他看紧了,莫让他到别司游逛。凤姐因思念家中心切,这日趁众神不备,逃出幻境,往人间飞来。只见茫茫大地铺了层层厚雪,原来昨夜北风呼啸,大雪象落絮搓棉一般,下了一夜仍未停。(俊俊评:第50回: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凤姐走在雪中,远远看见荣国府大门紧闭,只有零星的路人走过,怕别人看到自己模样吓住了,忙摇身一变,变成中年乞丐,头发蓬乱,胡须飘忽,穿着斑斑补丁的破衣烂袄,似唱台上的戏彩斑衣,自嘲是衣锦还乡,(俊俊评:1.第54回:凤姐儿笑道:“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点儿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 2.王熙凤“衣锦还乡”竟是如此一段凄凉故事,真令人心痛。此等文字,非原作者写不出。)急步往园门走来。雪渐渐的止住了,凤姐一脚浅一脚深,踩着雪地推开园门。往里面一看,到处都是皑皑厚雪,把天地都遮的不辨东西,楼阁亭台也似披了白棉花一般。凤姐边走边看,听见梨香院里似有王仁、贾蓉的声音,心想:家人都还在,只是怎么冷冷清清的,难道是太太姑娘们都怕冷,窝在屋里了?看到自己住的院子,先要进去看看闺女在做什么。平儿肯定又是围炉和丫头们说笑,谁知各个房间一看,不见半个人影,屋里东西搬的空落落的,梁上蒙着尘灰,蛛丝结网高挂。凤姐不禁大吃一惊,十分不解。又到了大太太、王夫人院里一瞧,皆是一样的情景,更为纳闷。不觉又到大观园,那里还有往日景象,都是凄凉萧条之状,不觉鼻子一酸哭出声来。忽见那边走来三个人,抬眼一看,不是贾府之人,却是倪二、卜世仁、冷子兴三个。平日少见三人到贾门登访,今儿园中家人不见,却见三个外人,更糊涂了,又怕被三人看见,忙躲在一边。待三人走远了,才又往怡红院来。忽听穿堂里有声音叫道:“二奶奶,你怎么回来了?”凤姐诧异道:“谁在喊我,我已变作男人模样,怎么还有人知道?”又往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半个人影,十分奇怪,乃道:“是那个喊我,快快出来。”只听雪地里有声音道:“我在这里。”凤姐听了不觉唬了一跳,急忙到屋里拿了笤帚在地上把雪扫了,不大会儿显出一块玉来,弯腰拿起一辨,认出是宝玉所佩之通灵玉,(俊俊注:庚辰本第23回脂批:妙!这便是凤姐扫雪拾玉之处,一丝不乱。)凤姐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扑簌往下掉,问道:“你怎么搁在这里,又说出人话来?”蠢物道:“奶奶此次回来,可知道贾家已家败人亡了!”凤姐听了如被雷击一般,哭道:“到底又为什么?你不是骗我罢。”蠢物道:“我见你回来,犹蒙在鼓里,替你有所不值。奶奶可知,如今的天下早不是汉人的天下,都是戎羌的天下了。圣上被强盗攻破京城,官员全被斩首,新帝早已登基,你们王家也都死在贼寇之手了。”凤姐听了如被人摘去心肺一般,痛哭起来。蠢物道:“这园子本来正为宝二爷、林姑娘办喜事,赵姨娘、贾环带外头的流寇闯进来,抓走宝玉,在园中任意杀人。又有贾蓉、贾蔷一伙,柳湘莲、冷子兴一干道人。还有薛家,都不顾亲戚朋友情分,前来抢占地盘,乱杀乱砍。幸有小红带家仆奋力杀敌,才击退贼寇。谁知鸳鸯心怀异心,又被贼人胁迫,在林姑娘面前诬告小红与蓉蔷有勾结,气得林姑娘把他吊起活活鞭打至死。奴才们一哄而散,贾家子弟大多丧命,林姑娘也吊死了。”凤姐听了,气的捶胸顿足道:“怎么我去了这么多时,家里竟败成这样,恨的人要把天幕一把扯碎。”想凤姐自比脂粉英杰,才干不让男子,偏偏生于末世,(俊俊注:第5回: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本应有所作为,振臂高呼,指挥众人把贼寇赶跑,谁料自己却被聪明所误,把夫妻二人的性命都搭了进去,(俊俊评:第5回: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卿卿”不是叠词,指的是贾琏和凤姐夫妻俩。)错过了持家驱贼之机,可谓遗恨终生。凤姐越思越痛,胸内似是翻江倒海一般,直把银牙咬碎,又把通灵玉揣入怀内,大哭着往祖宗祠堂赶来。一脚踏了进去,却见日久无人祭祀燃香,冷清异常。有几个牌位被人扔在地上,匆忙拿起用袖子拂去灰尘,放在原位,跪在贾母、王夫人牌位前号啕大哭:“我来迟了,老祖宗,咱们家都败了,已经没人了。”说着悲愤难抑,在地上一边号啕一边翻滚,又哭道:“去他娘的戎羌,害的我家破人亡,这国仇血恨我二百年也忘不了。我恨自己不能重振家业,连家人的命都救不回来,我算什么当过家的,人人都白叫我二奶奶了。我愧对祖宗,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自然悲哀,可那有家破人亡更叫人断肠啊。”说着拽起自己的头发自打耳光,明知无益,又奔了出去,嘴里骂个不停。通灵玉在他怀里问他那里去,凤姐咬牙道:“我要把鸳鸯这蹄子的皮剥了,现在就找他去!”通灵玉道:“奶奶要找他,可知他在那儿,本来他也想趁着乱世混水摸鱼,谁知一直未能施展,如今他已削发为尼,在城外的庵里出家了。”(俊俊注:第46回:鸳鸯道:“……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凤姐见天已黄昏,不肯住脚,急忙往城外赶来。
且说鸳鸯白天拿了笤帚把庵内庵外的雪扫去,自己坐在神像前许了会愿,见外头黑漆一团,因出来把院门关上,拿着蜡烛刚举步走了不远,只觉身后刮来一阵阴风,冰凉透背,又隐隐听见有哭声,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由不得回头一看,只见月光下摇摇晃晃走来一个黑影,顿时吓的魂不附体,不觉失声叫了出来,心神大乱,急急的往屋内走来,赶忙把门关上,嘴里呼哧呼哧喘着气。谁知一阵强风袭来把门儿顶开,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一晃。鸳鸯吓的双手抱头,怯怯问道:“是谁?”问了两声,那人并不答应。鸳鸯吓得魂不附体,只听那人说道:“鸳鸯狗贼拿命来。”鸳鸯哭着跪下道:“天神老爷,别吓奴婢啊,我胆子小啊。”只听那人说道:“鸳鸯,你知罪吗?”鸳鸯这才看见来人竟是凤姐,惊的呆呆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凤姐道:“那年琏二爷跟老太太借当,是不是你告的密?”(俊俊评:1.借当疑案竟在此回交代,巧妙至极。鸳鸯本非平儿之辈,其复杂性已由此案作引。)鸳鸯支支吾吾的不敢说,凤姐睁圆了凤眼喝道:“快说!别装你娘的哑巴,今儿不全说出来,把你的皮剥了!”鸳鸯哭着求饶:“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求二奶奶饶了我罢。”一语未了,脸上忽被凤姐左右开弓打起耳光来,疼的他四下里躲闪,又被凤姐揪了回来,往脸上抽来。鸳鸯跪地哭道:“我知道今儿难逃一死,求奶奶痛痛快快结果了奴婢,奴婢也少受些罪。”凤姐笑道:“好,我就教你个死法,他们都是这样死的,我亦如此。你把你那汗巾子解了,挂在梁头上,你够不着,我帮你。”说着夺去鸳鸯手里的汗巾子飞到梁上,打了一个结,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要鸳鸯自己站上。鸳鸯把咽喉套在圈里,把脚凳蹬开,又扎挣了一会子,两腿乱蹬,登时咽了气。凤姐看了微笑点头道:“好的很,活该。”趁着夜色又飞回贾府。通灵玉本来惧怕乱世才避祸躲了起来,因见新帝登基,天下又平安无事,不再躲藏,就从怀里钻出,逃离凤姐,从此自来自去,倒也逍遥。凤姐有好多事未作,听通灵玉说巧姐被刘姥姥救出妓院,在城外小王庄嫁给了板儿,本来要去看望一番,又想着恶人未除,暂且搁置一旁,先把那些仇人除去要紧。便又飞到荣府,听见贾赦屋内有划拳行令之声,站在窗子前往里一探,却是王仁、卜世仁与两个汉子在大说大笑着饮酒取乐。凤姐登然大怒,一脚踢开窗户,直从窗子里飞了进去,对屋里诸人一人踢了一脚。王仁、卜世仁四人吓了一跳,凤姐把酒桌掀翻,只听稀里哗啦的杯盘打碎在地。王仁四个见是凤姐回来,都吓傻了,哇呀乱叫抱头乱窜。凤姐把王仁举起往树上一掷,只听惨叫一声,王仁脑袋蹦出血来,当即丧命。凤姐又去追卜世仁三个,嘴里不停叫骂,三人跑到湖边皆被凤姐踢到湖里,不多时都咕咚沉入水底一命呜呼。凤姐四下里寻找蓉蔷不着,知他们往城里寻欢去了便飞了过去,只见街上白雪堆积,行人稀少,只有锦香院灯火通明,咬牙切齿道:“这都是个什么混帐世界,让我把恶人都除尽,为家国报仇。”于是飞到京城,欲把新帝及众官员俱皆杀死。忽见天上明光一闪,天兵天将驾云落下,挡住凤姐,大喝:“王氏休要乱来,我等禀警幻仙姑之命前来捉你回去受罚。”凤姐冷笑道:“这天地都是这么混帐,我不怕,不杀光狗贼我誓不回去!”转身要飞走,却被天兵赶来降住,拿链子栓住了飞往天上来。凤姐挣扎嚷道:“家仇未报,我死不瞑目!”众神道:“休要逞强,你本是命中注定早早死去,又逞什么英雄!”凤姐道:“我知道自己的命,但我就是不服,我要到天帝那里评理!”(俊俊评:第5回: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死后性空灵”指的就是王熙凤死后“知命强英雄”这一情节。)众神那容他分辨,强行将其带回了太虚幻境。
且说雨村托北静王相助升官加职,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税务。一日出都查勘开垦地亩,路过本县,一时乏了,看见有个酒肆,叫伙夫停了轿,到里面唤来店小二,要他拿好酒来。刚坐定了,忽见旁座有一人起身大笑说道:“又是奇遇。”雨村忙看时,竟是旧日相识冷子兴,(俊俊评:可与第2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文字对看。)雨村最赞他是个有大本领的人,见解不俗,说话甚合心意,忙笑问道:“老兄多年不见,想念的紧,不知在那里高就。”冷子兴道:“说来惭愧,不过如此而已。”二人叙了些别后之事,谈兴正浓。冷子兴道:“你的同宗贾家如今已经没落,园子里十分冷清,只有几人居住,先生何不搬了进去同住?”贾雨村道:“他家园子确也空旷,若把几处角门改作门面,生意定也兴隆。我也想过租他的房子,可就怕他家里人不依。”冷子兴道:“他家里能有几人,就剩了贾蓉、贾蔷两兄弟,宝玉还在山庄住着,尚未回来。”雨村道:“蓉蔷两兄弟还在做官吗?”冷子兴道:“以前是做过,现今和兄弟们一块做生意,也想谋个官职,就是没有门路。不如我把先生推介给他俩认识,先生帮着谋个官位,他们把房子让给你做生意可好?”雨村听了,笑道:“此计可行,这事就交先生帮着说合了。”冷子兴笑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鄙人也有为国效力之心,如若先生能照应照应,在下定感激不尽。”雨村道:“这个自然。”一时店家端来酒菜,两个边吃边叙。冷子兴能说惯道,言谈风趣,逗的雨村开怀大笑。两个都喝的脸热头昏,意欲到那村野踏赏风光,乃信步走来,忽见村旁有一座古庙,(俊俊评:与第2回贾雨村访古庙之事遥相呼应。)庭后几株苍松,闲步进庙,但见墙壁坍颓,殿宇歪斜,意欲行至后殿。只见禅堂中有一个道士合眼打坐,二人意欲向他求个神签,问问宦途吉凶。那道士背对着二人道:“案上自有签筒,两位自己抽了拿来交我解释。”二人依言每人抽了一签,递给那人。那道士转过身来,面对二位。雨村将那道士端详一回,竟是甄士隐也,(俊俊评:又见甄士隐。开篇与结尾多处对称,形成了环形结构。)不觉面有惭色,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那道士从容笑道:“什么真,什么假!须知真即是假,假即是真。”冷子兴道:“先生原来认得他。”甄士隐冷笑道:“好个恩将仇报的小人,若无本人赠银相助,你岂能进京得官?奸雄不但不报深恩,反让坏人把我女儿抢去成亲,后被折磨至死,害的我妻思儿心切,终无结果。”雨村无言以对。甄士隐冷笑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你这样的人竟然也来抽签?我告诉你知道,你二位之签皆是不吉,做恶甚重将来必遭报应。”雨村不想听他絮叨,拉着冷子兴便走。冷子兴问道:“先生为何如此惧怕,此人是谁?”雨村道:“此人疯疯癫癫,理他做甚。”两个匆忙走了。冷子兴回到荣府,找到贾蓉,与他说起雨村之事,贾蓉倒也欢喜,要冷子兴把雨村请来一聚。谁知雨村因公务缠身,一时未能抽身,贾蓉只得等他闲了再来相邀。一日,园中湖里漂出三具尸身,贾蔷陪倪二过去一瞧,竟是卜世仁与两个弟兄,又在那边树下看见王仁头裂而死,都吃惊不小,不知所为何事,不敢妄自埋了,派人告诉官府查问。官府来人查勘多时也不知因何而起,又见园中冷清,住了些莫明之人,便要一一查问,幸被贾蓉搪塞过了。官府又查了几日终无结果,只得放下当作疑案。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