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交白卷》--三毛--摘自《送你一匹马》
(2015-10-04 14:37:03)
标签:
三毛 |
分类: 摘录札记 |
他没有交白卷
我的大伯父 陈汉青先生,是父亲唯一的胞兄,自小以来,我们陈家大房与二房,始终生活在一起。大伯父执业律师,父亲亦然。无论在事业上、生活上,我们两家人都没有区别过。直到我们孩子大了,居住的房子不够,这才搬开另住。所以说,对于大伯父母和堂哥们,我们的情感仍然很深。直到现在,我们二房的孩子称呼大伯母仍如她自己的孩子一样叫她“妈妈”,而我们自己的母亲,则被称为“姆妈”。
大伯父虽然不久前过世了,可是他生前的一些小事迹仍然值得一写。
因为过去二十年的岁月,我一直住在海外,对于大伯父在台湾的事情不甚了解,在这儿所记的,除了一两件之外,都是在西班牙时与大伯父母相处的情形。
记得在一九七三年,我新婚方才十七日的时候,伯父伯母抵达西班牙首都马德里来旅行。当时我住在北非撒哈拉沙漠,万里迢迢赶去马德里接机,那时伯父大约是七十六岁。
为着伯父伯母步行方便,我为他们所订的旅馆就在马德里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因为由旅馆到任何参观的地方都很近,可是那是一间在外表上十分不起眼的三星旅社,也就是说,不过中等而已。
当我将伯父伯母安顿下来时,我向两位长辈抱歉旅馆的陈旧,请他们原谅。当时我的大伯父对我说:“我们是普通人,在旅游中,能有一个旅馆住已经很好了,你为什么耿耿于怀呢?”伯父是个随和的人,他那随遇而安的个性不只在生活上,在做人上亦是如此。
在西班牙首都就靠近我们旅社的地方,住着伯父一位多年好友,一对过去曾经住在台湾的美国夫妇,他们退休之后没有回返美国,迁移到马德里来做了寓公。我记得非常清楚,以前每当这对美国夫妇回到台湾来时,伯父总是尽可能抱着最大的热忱招待他们,总也安排上好的的酒席同时请了一大桌美国夫妇的朋友做陪客。
当伯父一抵马德里,他就嘱我与那对夫妇电话联络,满腔欢喜地要去拜望人家。我联络好了,约好第二日早晨十一点见面,由我们去他们的家里。第二日途中,我问伯父母,这么好的朋友,如果留饭我们怎么办,伯父欣然笑说:“那就留下来呀!多年未见,也好谈谈话。”
没有想到到了那位朋友家,他们非常热烈地拥抱我们大家,带我们参观了那豪华的公寓,然后女佣人倒出一杯茶来,双方还没有讲什么话,只问了彼此的近况和安好,那杯茶还没有凉呢,那位美国老太太很决断地说:“好了,看见你们来,真是高兴,那么我们下次再见了。”
这当然是表示送客,我带着大伯父母,就这么出来了,那对朋友只送到门口,我们还在等电梯时,他们公寓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等我们走到街上时,我很生气很生气,想到他们在台时伯父如何招待他们,而今他们又如何冷待我们,更是生气。于是我在街上骂这对美国人,骂着骂着,伯父一点也不生气,他实在是不生气,还说:“看到老朋友身体健朗,真是高兴。好,现在我们找地方去吃中饭吧。”
大伯父就是这样一个人。
大伯父不但从不与人计较,也是童心很重的一个老人。在马德里时,我带大伯父母去看佛朗明哥舞,那种西班牙舞蹈的节拍是非常快速而狂热的。大伯父不但专心欣赏舞蹈,同时拿着他的手杖打拍子——他拿手杖去打一根桌边的柱子。当急速而高昂的歌舞进行时,只听见大伯父完全不合节拍的慢速敲打声,砰一下又砰一下地交杂在中间,十分突出。
那时我们就坐在舞台旁边,台上的舞者和乐者,听见那个手杖声都快笑死了,差一点把大伯父捉到台上去一同舞蹈。大伯父自己也非常高兴,说这种歌舞真是好看。
大伯父不是冬烘,他什么都能欣赏的。
又有一次,我们在马德里坐计程车,一路上我跟司机先生聊天,司机夸奖伯父气质高尚,我翻译了这句话,大伯父马上回一句:“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请我再翻译给这位司机,结果双方做了朋友,第二日以极合理的价格包了这辆车去郊外名胜参观了。
大伯父好奇心重,这又是他的一个优点,因为好奇心就是知识的起源。
当大伯父母与我走在马德里的城市内时,有关这个国家的地理、气候、历史、风俗、人口、物产、交通、政治……他全都要问的,甚而包括建筑式样都要我解说。这种旅行就等于在念一本活书,收获是立即的。
我们去参观马德里极大的柏拉图美术馆,大伯父不良于行,可是他又舍不得匆匆而去。于是我向馆方借了一把轮椅,把大伯父放上去,由我伯母和我推着他,慢慢地欣赏名画。他尤其喜欢大画家哥耶的《公爵夫人裸像》。
等到轮椅碰到下楼的楼梯时,大伯父突然站起来,自己走下楼,一面哈哈大笑,傲视着其他惊愕的游客,用英文说:“喂,我不是永远坐轮椅的,你们看,我还会走。”
那一次我被这位七十六岁的顽童笑得几乎把手中的轮椅也滑下楼去。
我们又去参观皇宫,大伯父跟着皇宫内的导游和一群游客在里间一间一间走,皇宫当然豪华无比,大伯父叹了一声:“民脂民膏。”使我心里敬佩他,因为他看见豪华,想到的却是民间的疾苦。经过好多好多房间,大伯父突然叫我问导游,问:“厕所在哪里?”我快步上去轻声转问,导游立即小声说:“请人带你去。”大伯父听了,慢吞吞地说:“请你告诉他,不是我要上厕所,我只是想知道,走了那么多房间没有看见洗手间,当年这些国王、皇后、公主、王子上厕所怎么办?”我翻译了,许多游客都说问得好,也大笑起来,导游方才说:“呃,这个嘛——是用马桶的,方便好就去倒掉。”
小如国王怎么上厕所,大伯父都有好奇心,他说这有什么好笑,这是人生大事,我深以为然。
后来,有一年我回到台湾,大伯父已经八十四岁了。当时,他的行走开始更不利落,但是他乐于参加一切的社会活动。有一次“超心理学会”开会,大伯父叫我先去接他,然后再一同去接曾虚白伯伯同去。
“超心理学会”开会时,大伯父以理事的资格坐在台上,开会开了两个多小时,伯父体力不支,就将上身撑在手杖上,下巴顶住手杖的把手公然在台上小睡。等到散会,我将他扶回家,他笑着对我说:“这种会议很有意思,以后你也得多参加,对身心有益。”我认为伯父是一个很会自寻快乐的人,高年的他对于出门还是很感兴趣的,这的确对他的身心有益。
又有一次,伯父到办公室去,下楼时父亲奔到街口去替他的老哥哥喊计程车,伯父一个人站在一家唱片行门口,门内的扩音机大声地播放着摇滚音乐,伯父非但不觉吵,反而又拿那支手杖去敲地,同时身体跟着摇摆,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当时一位路边的小姐问他:“老先生你也喜欢这种音乐呀?”伯父答说:“我今年八十四岁,就在这大楼十楼上班。”虽然答非所问,可是显见他是一个愉快的人,赤子之心很重,这是他最可贵的地方。
在台湾时高年的大伯父果然上班,他去办公室内象征性地坐坐,然后就回家。这种事情都由我的父亲接送,父亲很爱他的哥哥,手足情深。
说起这对兄弟的情感,又使我想起伯父的另一件事情。有一个冬夜里,伯父起床上洗手间,右腿无力,突然跌倒了。当时,伯父不愿叫醒熟睡中的伯母,于是他躺在地上起劲拉被子,将他的被褥拉到地上来,就那么盖着,过了一夜。
清早六点多,当父亲接到伯母电话时,飞奔去救,那时大伯父说他要上厕所,可是无论如何站不起来。我的父亲当时也已经近七十岁了,又瘦。他抬不动哥哥,就把伯父放在厚被上,半拖着被子往洗手间一寸一寸拖,直到伯父上好厕所,这才半靠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拖地上床。躺在床上时,我大伯父嘻嘻笑起来。
伯父在台湾时有过好几次跌倒的情形,都是由我父亲抱他,替他按摩,由母亲张罗饭菜送过去。有一回大伯父闪了腰,父亲开了一瓶最好的XO白兰地要替伯父去擦腰。当时我正好也在台湾,跳起来,拿了另一瓶白兰地给父亲,说XO太名贵了,怎么拿去当药酒用呢?我又说:“用高粱酒效果可能更好,不信——”
话还没说完,父亲怒斥我:“我只有这么一个哥哥,你要怎么样?我就给他最贵的酒去擦你怎么样?我只有一个哥哥。”
那天我跟父亲同去,看见父亲半抱起床上的伯父,请伯父侧过身,父亲开始用酒替伯父不停地推拿和按摩。我眼中的他们都老了。父亲和伯父,一同执业五十年,没有分过。在父亲的心目中,他实在“只有这一个哥哥”,看见两个老人的情深,我心深受感动。
我的堂兄们全都住在海外,伯父母开始计划赴美养老。这个计划其实我们都不赞同,生活在台湾,大伯父比较快乐,他可以偶尔去参加什么会又什么会,而“圣约翰大学同学会”以及同乡会他最乐于参加。一旦赴美依亲,那个地方没有去处,子女对他们再好,对于高年人来说仍是无处可去的。
我们家的孩子对大伯父母也是相当敬重,亲弟弟陈圣全家就住在大伯父母的正对面,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是飞奔而去的。对于大伯父母赴美的事,我们要求他们一拖再拖,直到大伯父八十六岁。
伯父伯母还是决定赴美,临行的那一天,我们二房的全家都到机场送行,同乡会的乡伯们也去了很多位。当我大伯父母都坐在轮椅上要被推上去登机时,我的父亲叫喊着:“等一下,我们陈家再拍一张合照。”
在拍照时,我们虽然微微地笑中含泪,可是我心里很明白,这其实是生离也等于是死别了。虽然我们笑喊再见时一再地喊:“伯伯,等你九十岁我们全家来美跟你祝寿呀!”
那次之后,我父母去了一趟美国看望伯父母,我又回西班牙去,从此只有他们的消息而没有再见过他们。
今年(一九八七年)七月八日我们接到堂兄来的长途电话,说大伯父突然去世了。当天晚上我们又打电话去美给伯母,伯母在电话中哀哀痛哭不止,我向她喊:“妈妈,你要坚强,你一定要勇敢——”她向我哭道:“我怎么能够——”
在我们家中,长堂兄是早逝的,我的堂嫂洁芝也在美国,带着三个孩子生活。我本身亦在八年前失去丈夫。大伯母失去大伯父的心情,可能只有堂嫂和我这两个过来人,才知其中的深悲。这种疼痛,只有依靠时间来治疗未亡人,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用。
伯父伯母结缡六十多年,这时期的伯母,虽有子女在身边,想来她仍然感到极大的空虚以及难言的凄苦。而人,除了活下去之外,又有什么办法。这才是最苦最苦的。
伯父陈汉青先生以九十高龄过世。在写一篇纪念他的文章时,我情愿追忆那些与他在一起时欢乐的时光,而不愿在文中悲泣。因为伯父生前是一个愉快的人,他的一生,可以说圆满。
在这苦多于乐的生活里,伯父的性格使他活得乐多于苦,就是不容易的人生哲学。我认为伯父的生命,活得很划算,走时,没有欠过“眠床债”,对于这场人生,他没有交白卷。
注:“眠床债”,在我们故乡语言中的意思,就是没有常年卧病在床上。如果常病在床而后方逝,就叫“欠眠床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