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主义的崩溃
(2022-04-16 21:08:44)
强迫观念本身是具有非常个人特性,且是属于一种特殊的东西,加上我本人又是求道者、艺术家、思想家,患上此病后就更为特异。总而言之,局外人根本不能理解。在患强迫症以前,我活在直观生活中。所谓直观生活是在我们的精神生活历程中取得了很大的飞跃之后才产生的。对我来说,也是经历了种种人生历程以后才有了直观生活。应该说是在我三十三四岁以后,生活的轴心开始从野心、女人之中淡出,转向人生和自然的直观之中。这时哪怕是只见到洒落在房梁上的一丝阳光,我也可以进入恍惚的状态。对幸福的向往已别无他求。看到天空中的云彩、庭院中的小鸟,就非常满足了。那时对我来说最大的课题是“啦啦啦……”地哼着歌调,尽可能带着善意而乐观的眼光来欣赏对方。我则在直观中,把一切都贯彻到每个角落。记得在此以前,我产生的悲剧是在大正12年(1923年)2月11日的傍晚,我站在藤泽家的2楼窗口,像平时一样,望着西沉的夕阳。
某一天,我凝视着院子里的一棵松树。当时我想,若要如实地知觉一棵松树,必须全部要注意到所有的细小部分,再整体观察,然后在观察整体的同时又一次注意细小的局部,如此周而复始才能完成对松树的凝视。当然因为不可能同时注意到各个部分,所以只能一部分、一部分地去观察和注意。这时,我发觉自己变得不能一下子掌握这棵松树的整体了。同时,不管是怎么小的物体都应该区别出整体与部分,可我却不能整体地把握桌子上的墨水瓶。走过街上的蔬菜店时,虽说对一棵蔬菜或水果都能够清楚地认识,却无法把握店里整体的情景。我一旦想要看清店里的整体时,却就找不到应注意的对象,只看到各个部分,而不感觉到存在着整个实体。也就是说我想亲身去理解在哲学上、数学上有关整体与部分关系的这一难题,结果是瞪着眼四处去看店里的各个部分,最终并未看到店的本身。对这个哲学问题仍没有解决,对我来说障碍却越大。尽管我在房间中一个一个地环视着周围所有的物体,结果却无法知觉到桌子、花、柱子等整体的东西。叹口气走到街上,虽说那里行人、马、车来来往往,也不能全部予以知觉。我一边生闷气,一边盯着东西看,直到夕阳西沉。常反反复复地停下来思考一会,又走一会。有时候会站在一个地方30分钟之久凝视着一样东西,一直到周围的行人都感到我这个人特别奇怪时才走开。因我的知觉功能发生改变,使我失去了来自于对自然与人生创作灵感的直接源泉,而这一灵感是我一生中惟一的安慰。
这样,留给我的道路是很盲目的,像盲人艺术家米尔顿一样,只能靠一个劲地去想像从内心涌现出来的东西而活下去。而另一方面又因失眠,担心身体会很快地衰弱下去,总觉得自己虽然还活着,除了工作以外已毫无意思。想来想去可以说这些都是没出息的话。我的痛苦并非仅此而已。还有我在凝视某一对象时,会感到那个对象忽然会动了一下的样子。心想这决不可能有那种事的,于是就睁大了眼睛盯着看,那个物体竟然渐渐地动得更明显了。这怎么可能呢?我想要制止它的活动,却感觉到动得越来越厉害,并开始滴溜滴溜转个不停。太离奇了,我真是抱头而叹。这时,我忽然间想起如果转的不是我所看到的对象,也许是我的眼睛本身,那会怎样呢?这么一想,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眼睛看着眼睛本身的话又会怎样呢?”我在瞬那间作出了以下推理:“我们为了能入睡,一定要合上眼睑。万一没有眼睑的话,即使不情愿,眼睛也是不得不看东西的吧。但瞳孔又为什么不能看着眼睑呢?”否则,虽然自己闭上眼睑,仍能看到自己的眼睑内层的。即使不想看也不得不看。想到这些,我感到已没有路可走了!我必须永远、不断地看着什么东西了,由此我就开始失眠了。唉,真是苦恼啊。又有谁能治好我的痛苦呢?在东寻西找之中,读到了一个叫小林参三郎的人写了一本关于有关静坐内容的书。书中写到“不能用意志的力量来治疗强迫观念,但可用静坐方式来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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