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繁榮的根本原因
丁啟陣
唐代文藝尤其是詩歌的繁榮,堪稱空前絕後。不到三百年的時間裏,成就卓越、流芳百世的詩人數以百計,膾炙人口、千古流傳的詩篇多達數百篇。這種盛況,古今中外,是絕無僅有的。
文學史專著和教科書歸納唐代文藝繁榮的原因,大致都如同郎中開藥方,社會環境的外因若幹條,文學規律的內因若幹條,加在一起,名目很多。但是,據我看,最要緊的就是一條:唐代的最高統治者對文藝包括詩歌創作采取了完全不加管束的政策。
據我所知,唐代有詩人因為詩歌寫得好,給皇帝留下印象,而得到仕進的機會,例如德宗朝的韓翃;唐代有詩人因為詩歌寫得既快又好,得到皇帝的當眾賞賜,臉上有光,例如則天朝的宋之問;唐代也有詩人因為有作品表現了對皇朝的感情,罪愆因而得到寬貸,例如肅宗朝的王維;當然,唐代也有詩人(例如劉禹錫)因為屢次寫詩諷刺權臣,仕途變得坎坷;但是,唐代就沒有一位詩人因為寫過批評制度、諷刺現實的詩句,而被人羅織,而觸怒龍顏,而遭到任何懲罰的!
須知,開國皇帝曾立下“不得殺士大夫”規矩的宋朝,大文豪蘇軾都曾經因為幾句詩,被人故意曲解為有犯上之意而投入牢獄,幾乎性命不保。明清以降,因為作詩寫文章,丟了性命的文人,簡直是數不勝數。按照別的朝代的文禁標準或曰文藝政策,李白、杜甫、白居易等人都得受到程度不等的懲罰,輕則革職流放,重則殺頭抄斬。以杜甫為例,他寫過《奉先詠懷》、“三吏
”、“三別”等批判現實的作品,詩中諷刺過本朝宰相(李林甫、楊國忠),嘲笑過本朝皇帝(肅宗李亨)的怕老婆(“張后不樂上為忙”,張良娣皇后一不高興,李亨就慌了手腳)。不說這些,單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兩句,在許多朝代,就足夠腦袋搬一次家的了。碰到朱元璋那樣的皇帝,恐怕就得腰斬。但是,唐代的杜甫,安然無恙,毫毛無損。李白差點被殺,也跟他的詩歌作品沒有任何關系,而是因為他參加了後來被定性為叛亂的軍事行動。
李唐王朝之所以會有這樣無為而治的文藝政策,我想,跟李世民的思想密不可分。
《貞觀政要》記載了這樣一個事件:太常祖孝孫奏所定新樂。太宗曰:“禮樂之作,是聖人緣物設教,以為撙節,治政善惡,豈此之由?”禦史大夫杜淹對曰:“前代興亡,實由於樂。陳將亡也,為《玉樹後庭花》;齊將亡也,而為《伴侶曲》。行路聞之,莫不悲泣,所謂亡國之音。以是觀之,實由於樂。”太宗曰:“不然,夫音聲豈能感人?歡者聞之則悅,哀者聽之則悲。悲悅在於人心,非由樂也。將亡之政,其人心苦,然苦心所感,故聞之則悲耳。何樂聲哀怨,能使悅者悲乎?今《玉樹》、《伴侶》之曲,其聲具存,朕能為公奏之,知公必不悲矣。”尚書右丞魏徵進曰:“古人稱:‘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樂在人和,不由音調。”太宗然之。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歷史事件,它記載了李唐王朝的實際奠基人唐太宗李世民的文藝思想,簡而言之就是:音樂之類的文藝作品跟國家的興衰沒有任何關系,它不會影響人心,不會導致亡國。從這個思想出發,李世民很自然地對文藝創作采取了聽之任之的態度,也就是說采取了自由文藝政策。
眾所周知,李唐是中國三四千年歷史的一流王朝,是它那個時代國際上最為強大的帝國。歷史事實擺在我們面前,它的自由文藝政策不但沒有給李唐王朝造成絲毫危害,反而借著文藝的繁榮,極好地潤色了它的鴻大帝業,使之更加光芒萬丈,燭照寰宇。
唐太宗這一次“長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也許可以給我們一個啟示:要想文藝繁榮、社會和諧、國家強盛,自由寬松的文藝政策是至關重要的。要想讓一個人跑得快,跑得好,就得讓他手腳不受束縛,思想沒有包袱。奧邥邉訂T如此,文藝創作亦如此。我不相信,給劉翔戴上腳鐐手銬,他還能在世界大賽上獲得金牌,為國爭光。或許,治大國者不應該太看重文藝,文藝不過是人們抒情、娛樂的工具而已,它無關乎邦國的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