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 师出须有名
(2010-04-22 17:18:05)
标签:
杂谈文化 |
分类: 杂谈随笔札记评论序跋 |
|
转自: 南方周末 2010年04月22日 如果政府事先有一个诚恳的解释,民怨会如此沸腾吗 昆明最近拆防盗笼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有几天,可以说到了家家户户晚餐必切齿诅咒的地步,因为涉及到每一个阳台。 本来,拆防盗笼是有道理可讲的,谁愿意住在笼子里面呢?但是舆论在为什么要拆上面说得很难听,似乎这是住在防盗笼后面的人们的丑陋和愚昧所致,主拆者高人一等。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论语·子路》)政府忽略了为这件事“正名”。 老百姓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我们自己要安装的吗?如果不是你们盖了这样厨房狭窄、没有晾衣空间的房子和这样的治安环境,我们会安吗?当初为什么不管,事隔多年,许多阳台已经花草成荫,藤绕百花鸟落户,倒要拆了?如果政府事先的“正名”对防盗笼的历史成因有一个诚恳的解释,在实施上不那么“坚决”“一律”,而是具体分别对待,民怨会如此沸腾吗? 说句题外话,过日子的是住在防盗笼后面的人们,只要他们的日子过得下去,已经安身立命、安心,何苦一定要把他们再撬起来,搞得个鸡犬不宁呢?是城市的光辉形象、象征重要,还是过日子重要?这后面还有别的原因,比如政绩考核,不是考核人们过日子是否安心,而是考察光辉形象。 再多句嘴,防盗笼本来就是下策,老的防盗笼本来也是监狱模样,但经过各家各户别出心裁地多年摆弄,已经千姿百态,成了一道诗意风景。咔嚓!拆!有天看着工人将邻居家阳台上的热带植物小王国扒掉,真是心痛!安装了统一的镀铬防盗笼,反倒使昆明大街看上去又像监狱了。 维新,在一百年前是个激进口号,要杀头的。今天已经成为中国社会的基本常识。任何事情的目的都是维新,再进一步,天天向上、焕然一新。满世界都是新城、新人、新潮、新×。毫不夸张地说,今天,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在为“新×”服务。新就是好,新就是标准,一切都要为新让路。“文革”暴拆一回,现代化、城市化再暴拆N回,旧世界已经基本告罄。旧世界,不只是文物古迹、老城老家,还有旧山河。为什么要新呢?新到滇池污水一潭(庄蹻开滇千年,滇池都是清汪汪的。变成死水,也就是这几十年的事情),新到吃什么都要问有没有农药,这是为什么呢?今天真的是很魔幻。一方面,我们在使用着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这一页说的是哥本哈根气候大会,翻过来,论语,之乎者也,只要上过小学,你就能大体明白。另一方面,语言继续古老,周围却焕然一新,没有丝毫历史感,就是有历史,也就十几年吧,比少年美国的历史还短,与汉字的历史毫无关系。有些词我们能懂,比如“浅草池塘处处蛙”,比如“尽珠帘画栋……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轻霜”,意思都明白,但没有对应的现实。这是从诗的方面说。 诗对应的世界不存在了,其他也就不存在了,因为诗是存在之家。语言是古老的语言,现实是全新的现实。 有本书叫做《潜规则》,潜规则,就是不可言说的规则。运转社会的规则,却不可言说。语言和现实发生了分裂,你要做的你无话可说,你要说的不是你要做的。前段时间,《南方周末》报道小学语文教材说假话的事情,其实那是过时的真话。因为那些真话对应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不争论,在一定历史时期有干实事的现实需要,但实事干到某个程度,它就要求“必也正名乎”。现在,“名”的“不顺”是已经越来越成为“事”继续“成”下去的阻力了。比如拆防盗笼,如果老老实实先承认,过去没有以人为本,事情会至于如此么? 最危险的是,许多事情因为无名,所以师出有名也顾不上了。我就这么干,你要怎么着?我是流氓我怕谁。 (作者为诗人) |
前一篇:陈流求 我们的父亲陈寅恪
后一篇:麦家 势利的中国出版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