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和女儿回国前一天，八月二十七日晚上八点，我们一起走路去克鲁伊曹镇。还是沿着那条熟悉的步道，穿过山顶，在麦田和森林旁绕过去。

山顶上的大片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旁新翻耕的褐色土地，另一旁的麦田没有翻耕，在麦茬中长出了大叶片的野草。山顶上麦田形成的连绵弧面，在晚霞映照中弯向另一边，侵入围在山腰的树林里。在山顶上，可以看到温等村美丽的教堂间，也能看见克鲁伊曹镇上造纸厂高耸的烟囱。我对这家巨大的造纸厂很感兴趣，很多次经过工厂背后的鲁尔河时，我都看到这条小河水质清澈，有水獭和水鸟潜泳。



从小山去克鲁伊曹镇的这条自行车和步行专行道我几乎每天都走——六月份看着麦子青黄，七月份看着麦子沉甸甸，八月份翻耕出来的土壤深褐，九月份野草长满了麦田……旁边森林涛声如雨，而天空沉静。那种感觉真奇怪，季节就在你的身边、在你的脚底下，在你的眼中，有声有色地渐变转化。

我带乔乔她们绕向此前她们没有走过的森林小道。刚进入茂密树荫下，阵雨就突然降临，密集的雨滴地打响了枝叶，林整座森林鸣响成一片，乐声缤纷。森林中一片草场在雨中朦胧，风声在林中穿梭回响。十几分钟后，雨过，云散，清新的空气让我们感到欣喜。在林中拐向下山的小道，在半山坡上看见大群绵羊悠闲地吃草，漫步。一只黑脸绵羊尾随着一只白脸绵羊亦步亦趋，似乎在献殷勤，在表达自己倾慕。

我对女儿说，英文有一个说法，羊群中的黑羊（black sheep）是不肖之子。我记得在巴塞尔姆英文小说集曾看到的。

乔乔对黑脸绵羊很感兴趣，用相机把黑羊和白羊拍下来。

我们沿着山坡蜿蜒而下。草路被绵羊踩踏得有些泥泞，小坑里还积满雨水。路旁树林边缘长满了熟透的黑莓，带刺灌木枝条四处蔓生。有大小三只绵羊在我们面前的弯道上站着，似无所事事。它们警惕看着我们，然后转身小步跑开。我们一直走，它们一只跑。到半山腰下沿，可能已经到绵羊活动范围的最外缘了，它们突然掉转身一个冲刺，三只绵羊前后跟着奔跑，从我们身边飞快冲过去，逃走了。

下到半山，是另一条小山路，下临二三十米高的陡壁。山脚下鲁尔河流过，有一道低浅水坝拦截，河水漫过，雨后水声鼎沸。

从我们居住的朗恩博贺村出发，村后是茂密的森林，分布在不同的山头，断续地蔓延到埃菲尔国家森林公园的繁茂丛林。

我一直喜欢寻找各种不同的路，同样去克鲁伊曹镇，我就发现了七八种不同的走法。

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八月底的德国乡村，已经笼罩在轻淡的夜的纱帐中。

回来我们走另一条方便些的步道，断断续续铺有柏油，也有青草在路中生长。乔乔走在最前面，偶尔打着手电筒。我跟她说，夜晚有星光，不打手电看得更清楚。

乔乔熄灭手电，沉浸在黑夜中的山头慢慢地澄现，在夜空中显出美妙的弧度。山头边缘的森林黑黝黝的一片，候在路边。为了方便，我们没有抄近道走中间直接横过麦田的草道，而且乔乔她们也不愿意冒险，怕踩到马粪。

我们一家三口走在这夜晚的德国乡村丘陵小路上。偶尔有汽车在山下的路上飞驰，接着就会完全沉寂下来，只有我们低声地说话，传到夜的深处。

乔乔在前面带路，很小心地避开深色的地方，那些不一定是马粪，但她很小心。白天看得很清楚的麦田，在我们旁边绕转，平静得让人感动。这里也见不到村民，我们也知道，见面都是友好的点头，微笑。即便夜色中看不清，而那Hallo的招呼，仍然是清楚的，友好的，让你感到安心和温暖。

到了山顶，浑圆的天空在闪烁，乔乔第一次看到了北斗星。

星光下，近旁的乡村院落，玉米田地，一带森林影影绰绰，全都呈现出柔美的轮廓。

突然看见一抹斜月，在天边露出了一弯淡淡的影子。那么淡，那么微弱，似乎不愿意破坏星光的辉洒。

那时候我突然想到，中秋节正在来临，而她们第二天就回国了。

那个晚上，我们穿越了夜色，穿越了乡村小路，也穿越了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梦境。梦境中有星光闪烁，有淡月衬托，还有我们的脚步声错落。

一晃两个星期过去了，乔乔已经在新学校上了一个星期课了。

我仍住在德国乡村，他们先回国了，而不能在一起看着月亮一天天圆润。

前天夜晚，我独自在院子里仰望天空，看见月亮正逐渐圆润，遮掩在淡淡的云彩后面，并不是我想象和期待的那种流霜如练，也不是那种空明无限。就是这么淡淡的，在院落上空，在村后的森林上，恰到好处的光和影。

而不久之前，我和妻子还在同一个地方，久久地看着天上明亮的北斗七星呢。

二〇一一年九月九日星期五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