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之恋(三) 野菜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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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河野菜童年贫困淳正不屈抗争童趣苦苦的酸酸的杂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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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菜
一见到野菜,我就想起了童年。
那时候,农村没有市场,供销社里也没得青菜可买。庄稼院春天吃菜,好人家吃的是窖储的萝卜、白菜和头秋晾晒的干豆角、干茄片儿、干葫芦条儿。一般人家只能吃点咸菜,困难人家连咸菜都吃不上。房前屋后园子种的青菜,要等六月底才能下来。所以,多数人家在四、五月份只能靠野菜来丰满饭桌了。
十来岁的我,放学后一进家门,就被奶奶喊着小名催着下地剜菜。我自然不敢含糊,扔下书包,拎起柳条筐,喊上东西两院儿的小伙伴一撒欢儿就跑向了大野地。
春天,暖风吹来,点点盈盈的绿装点着蒲河两岸。远远望去,那静静的春芽诱着你加快脚步,直奔那一株株、一抹抹的可爱……
旱田地和荒草甸子的野菜可真多。刚开化时刨“小根菜”,也叫“大脑嘣儿”,有点辣辣的。后来剜苣荬菜、婆婆丁,也就是蒲公英,有点苦苦的。还有车轱辘菜、荠荠菜、猫耳朵、打碗花儿。打碗花叶子滑肚子,但根儿是甜的。
我们几个,一会剜菜,一会破吱啦声地唱几句“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一会用草棍儿探小红牛虫的洞、蚂蚁洞,到小树下抓鸟,到草丛里抓青蛙。有时,还掐一朵蒲公英娇黄、娇黄的小花插在小女孩儿的小辫儿上。看着她那羞红的笑脸儿,大伙一起拍手、跺脚,起哄着喊:“戴花喽,上轿喽,要当新媳妇喽——!”几个秃小子把小女孩从笑喊到哭,从哭又到笑。累了,就横七竖八仰颏躺在绿草儿中,掐一朵蒲公英的白绒绒,轻轻一吹,一只只雪白的小伞飞向了蓝天,飞得好高、好远。心头的梦也跟着飞啊、飞啊,尽管说不清梦境,但心里是那么甜,那么美。
直到太阳落进天边的柳林桃云后,肚子咕咕叫了,才想起回家。可是,一看别人挖了大半筐野菜,我连筐底儿还没盖上昵,只好“虚蓬、虚蓬”到小半筐儿。吃晚饭时,白苞米面大饼子香喷喷、甜丝丝的,生野菜蘸大酱,或熬汤,味道鲜亮极了。奶奶和妈妈连连夸我,我心里美滋滋的同时,也为“虚蓬”而偷偷脸红、心跳。
野菜,给我印象最深的是40多年前的挨饿。那时我才上小学三、四年级,不明白什么自然灾害,更不知道什么“老大哥”捣乱或者是“左”和“右”的,只知道生产队的大食堂黄了,一人一天只发三两九钱粮食。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挨饿,却没有偷的,更没有抢的。人们咬着牙,勒紧裤带去队里干活,我们小孩子也是照样去上学的。
冬天里,高粱糠、榆树皮都吃光了。邻家的小孩儿一拉屎就连哭带叫,听说是拉不下来憋的。村里的老头、老太太连着死,挺壮的大小伙子先是腿膀、脸膀,走着走着摔个跟头就起不来了。终于,春天来了,野菜刚钻土,人们就涌进了田野、壕沟、河边。野菜挖没了,又抓起铁锹、镐头挖打碗花的甜根儿。星期天、节假日,连城里人都骑车下乡,满地黑压压的人群,埋头猛挖、猛刨。到七、八月份,苣荬菜、苋菜、灰菜都长大了。苋菜不多,灰菜有人吃了肿脸、冒黄水。乡亲们就把苣荬菜一筐一筐剜回家,用开水扎烂乎了,蘸着盐水吃。因此,当年都把打碗花的甜根儿叫救命根儿,把苣荬菜叫救命菜。
后来,我长大了。再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家乡,离开了农村。又当了国家干部,生活富裕了,也渐渐淡忘了“野菜”这两个字。
直到有一天,在一家高级酒店的餐桌上,我突然发现了一盘与炸飞龙、三文鱼、烧海参、香辣蟹、烤大虾并排摆放的鲜绿!仔细一瞧:啊,小根菜、苣荬菜、婆婆丁,配之几颗红水萝卜、白根香葱。那么亲切,那么可口,那么触动情弦。我的眼前浮现出早年故乡的饥荒,乡亲们的贫困。野菜,正是这些平凡、粗俗、低贱的野菜,却救过我们的命,救过咱共和国的命啊。如今,在我们酒醺菜腻之时,又大颜不惭地想起了什么无污染的野菜,无公害的野菜,绿色的野菜,想起了什么回归大自然?酒桌上,一位醉友还喋喋不休地劝导:“……吃野菜、吃野菜,口感新、味道鲜。……这小根菜驱寒、健胃,这婆婆丁、苣荬菜清热、解毒、败火,能降血压、血脂、血糖……”
一直到今天,那位朋友的酒话还在刺痛着我的心,童年的往事还经常在脑海萦绕。我曾经忘记过野菜的清香、苦涩。那苦中的童年乐趣,苦中乡亲们的淳正、不屈和抗争。苦菜,让我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根,自己的命脉,自己的思考。……是的,野菜是能治病的!
一次次,我因野菜而脸红、心跳。
一次次,我的心里苦苦的,眼中酸酸的……
201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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