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与燃——续论安徒生与托尔金作品中的神话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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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表面看,安徒生童话与托尔金的作品相差甚远,一个轻盈而细碎,一个沉重而宏大。一个是给孩子看的,一个是给成年人至少是青少年读的。但是究其本质,两者都带有显著的神话色彩。神话所具有的鲜明故事结构,是英雄年轻时为某项任务离家,中途经历冒险,完成任务返家。安徒生童话的英雄故事结构更趋于内向,除了打火匣这样明显的历险故事,像丑小鸭/小人鱼,主人公并非经历惊心动魄的历练,更多的考验来自于成长中内心的挣扎。
丑小鸭为了寻找自我离开鸭群,历尽艰辛,最终找到自我的位置(天鹅群);小人鱼为永生的灵魂离开大海,经过各种苦痛挫折,最终在天国的女儿中找到自我救赎的途径。凡此种种,与之相比,魔戒世界的神话结构更为明显——从霍比特人到魔戒,两位主人公比尔博Bilbo与弗罗多Frodo均在年轻时为了同一个伟大的使命离开霍比特屯,中间历尽千辛万险,最终达成使命返回家中。
在这两类作品里,稍作留意,我们都能看到一个问题,英雄最终返回的并非当初离开的家园:丑小鸭去了天鹅群,小人鱼升入天国,而霍比特的英雄与精灵一起去了西方。作者为什么这样处理回家的主题呢?这与两位作者背后的宗教信仰密不可分,那就是对于上帝的信仰。
在基督教关于人类起源的故事中,最广为人知也是影响最大的就是失乐园。亚当与夏娃因为听信蛇的谗言而偷吃智慧之果,被逐出伊甸园。人来到现世是带着原罪的,为了回归那个美好的家园,必须在现世赎罪。安徒生与托尔金都笃信上帝,但他们的信仰有所不同。安徒生的信仰既受他父母的影响,又被个人的经历所动摇。他的父亲曾经说过:“上帝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他亲眼目睹的战争更让他对上帝产生过怀疑。而托尔金早年丧父,他的母亲原本是新教徒,在父母去世之后,他在天主教堂的孤儿院长大。他最好的朋友之一刘易斯信仰基督教。托尔金本人更是亲历一战,亲眼目睹人类的黑暗与罪行。尽管有过动摇,但二人对于上帝的信与爱却历经考验,更为坚挺。这些经历对于两位作家而言好比英雄的历练,战胜困难之后最终仍然修成正果。
二人的“信”,在作品中的投射无处不在,有时是有意为之,用以劝戒世人,更多的时候,是作者潜意识的反应,比如回家主题中的失乐园。安徒生童话里,丑小鸭曾经有个世俗的温暖平和的家,小人鱼美丽神秘的海底家园让我们心生向往;托尔金笔下的霍比屯,虽然小小的邻里纠纷为后文埋下伏笔,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美丽的风景与似乎经久不变的平静的气氛。这些超越世俗的美好,仿若伊甸园,终因外力的介入以及某天主人公的理性唤醒而失去。丑小鸭不断被提醒他不属于鸭群;小人鱼的祖母好象说出真相的蛇的化身;甘道夫不仅扮演了蛇的角色,打开了英雄通往神秘恐怖却真实世界的大门,更充当了人生导师的角色,亲身引领他们历经考验。乐园失去必难寻回,无论童话还是幻想小说中,英雄看似回到起点,其实是另一种更高层次的历险再出发。
“信”的背后是“燃”——对生活熊熊燃烧的斗志。英雄只有燃烧自己的斗志才能照亮前方黑暗的道路,坚持自己的信仰;作家只有燃烧自己的生命才能在人们心中照亮英雄。人分为三种,自燃、可燃与不可燃。安徒生的人生堪称励志故事范本,不断自我挑战、超越和踏上成功的新台阶;托尔金介于一与二之间,当他摆脱了安逸的语言学教授的霍比屯安乐窝,将著作公之于众时,他的生命同时被点燃,一个宏大的中土世界在世人面前展开。
感谢这些燃烧自我的作家,唤醒了今天人们心中的英雄。也许有人说,没有英雄我们的生活不是也在继续吗?是的,我们现在的社会崇拜的是一夜暴富的土豪与一鸣天下的明星,而不是英雄。英雄代表着精神层面的自我投射,而非物质层面的名人效应。这恰恰表明我们的社会需要英雄。托尔金在论述童话故事Fairy Story的作用时曾说过,创作第二世界(文学世界)的目的是投射更真实的第一世界(现实世界)。“我们发现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在本质上是真的,它所记述的本就是历史,而又不会损失其中蕴含的神秘性和寓言性,那么我们一定会感到兴奋和喜悦。这种喜悦和我们通过故事的最终转折获得的喜悦在本质上是一样的:这样的喜悦让人体味到了根本真相。”这样的童话故事其实已具有神话内涵。
坎普将故事按照写作目的区分为两种:一种是在社会与自然秩序下,和严肃生活问题有关的神话;另一种则是具有同样主题,但为了娱乐的童话故事。安徒生与托尔金所创作的故事与两者都相关。表面看,霍比特人和丑小鸭穿着童话的外衣,实质上,他们真正的目的却是神话般主题——让人们看清真实的世界与自我的内心。这样的童话远非从此公主与王子过上了快乐生活的Fairy Tale所能企及。仙女故事的圆满结局满足了孩童时期安全感与秩序感的需要,而安徒生童话与托尔金的童话故事以及魔戒系列作品,却超越了为孩童的娱乐功能本身,让成人体悟到人类苦难与挣扎,看到人心深处的黑暗与光明。
我们在心里不断地追问自己,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要到哪里去,这样的追问正是神话试图回答的问题。“神话是每个人在自己一生中,随着岁月增长,不断追寻人生的真理、意义和重要性的故事。”(Bill Moyers)我们从英雄身上看到的其实是努力挣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