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宗三先生周易哲学演讲录——系辞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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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讲
《周易•系辞•上传》第九章这些句子表象宇宙的开发变化,是宇宙的展开。这是一套symbolism,讲哲学的时候你可以不用这一套来表象。表象宇宙的开发变化,表面看也是宇宙论的(cosmological)展开,可是你看这一章最后一句话:“子曰:‘知变化者,其知神之所为乎。’”就是说,这个宇宙不管表面上怎么开发变化,它后面总有一个神。所以说,你知道变化就知道神的作为,这些表面的变化都是一个神体在后面运用。所以,当我们表象宇宙的开发的时候是cosmology,当我们说一个神体在后面运用以成其变化,这个是ontology。当然这样了解,这是ontological understanding。我们前面讲的道理,包括易简,统统是ontological being作主。ontological being作主就涵着一个宇宙论的行程(cosmological process)。ontological being,性之体、实有啦,它一定要指出一个体来,一定要指出一个实有。“知变化者,其知神之所为乎。”这句就是ontological being通着cosmological process为一而说的。光看宇宙的变化没有多大意思。
《系辞传》上篇意义丰富,下篇就简单一点。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这个是宋儒最喜欢讲的。宋儒讲寂感,从周濂溪开始就讲这个观念,一直贯通宋明儒全体。“易无思也,无为也。”句中这个“易”不是指易道讲,是照《易经》中占卜说的。当然照道讲也可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嘛。可是这个地方这个“易”字照占卜说,用什么占卜呢?用蓍草或者龟甲,蓍草、龟甲摆在这里,从蓍草、龟甲这个地方看,它无思无为,它本身没有思想,没有作为。可是你借用它来占卜,你要诚,你诚,它就对你有感应。从占卜说的无思无为来显出道理。诚则灵,一感应就能通天下的事。“故”当实讲,就是故事、事情。你诚,天下的事情都能告诉你,一通全通。神才能有这个情况,身体上不能说感而遂通,不能说一通全通。拿“神”作宇宙本体,它妙运万物,使万物有变化。所以,《说卦传》说:“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就是神作一个本体,它在背后作运用才能起宇宙的变化。“妙”是动词。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神”这个观念是从占卜知几这个地方出来,但从占卜知几启发出来的这个神呀,一定要通过诚,要诚心诚意问,游戏的态度就不灵。诚则灵,这表示说这个地方所说的神呀,作为宇宙万物的本体的这个诚呀,一定要从我们的道德性上显。这个神以德言,不是鬼神那个神。鬼神的那个神以气言,不能作本体呀。所以这个“神”字有两种讲法,一个从德讲,一个从气讲。从德方面讲,就是一个metaphysical reality,就是所谓ontological being。
“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硏几”几是在后面,刚发动的时候,还没有表现出来。我们看见的是已经表现出来,表现出来就是势了,表面上所看的是势,不是几,大势已成就没有办法了。几是一个深微的观念,所以说“极深而硏几”。看到内部才能硏几,成天下的大事情,或者发动一个大事情,你只能从几着手,几那个地方把握得住,才能成大事。在几那个地方,要是坏的,你要觉察呀,你马上把它化掉,你等它表现出来再去化掉它,那就困难了。势发展到完成了,那就麻烦了,那时候,圣人也没有办法,耶稣也没有办法,释迦牟尼佛也没有办法。所以说“一叶知秋”,一叶知秋就是知几呀。中国人以人生智慧看历史、政治,历史的演变,社会的大事,都是如此。所以,社会上需要深谋远虑的人出来多说几句话,不要顺着社会上一般的人闹哄哄。社会上一般人呀都是顺着势,在势的范围内闹哄哄,社会上有一个什么来推动你一下,你马上就有一个反动,永远在因果链子里面,这样一定要把事情闹坏。所以,随时需要一个人冷静一点,在旁边看一看,深谋远虑啦。不要在因果链子里面转。如此可以对国家社会,或对任何一件事情指导一个方向。需要这种人啦!现在的人谁肯这样呢?都是在因果链里面转。也没有人有这样的智慧,不要说智慧,连这种聪明也没有。所以大家都不甘落后。就是有一点智慧,但有谁肯甘心在旁边冷静一下子呢?都是争着赶热闹,这个赶热闹只有增加天下的事情的坏。所以说:“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系辞•上传》第十章)
“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系辞•上传》第十章)这个“神”从德言。“疾”就是加快。“不疾而速”就是你不要加速,它自然速。神的动,神的感应呀,一感即通,一通通全体。physical moving要加力量,就是所谓加速啦。牛顿的惯性定律说:静者恒静,动者恒动。假定你不加速的话,没有动静的分别,那个时候,动静是一,这是等速运动,你要加速,非加力量不可啦。但是神呀,它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它不要经过走,它就能达到。这当然是paradox,这只有了解“神”是如此呀。这个神就是“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的那个神。这需要有metaphysical insight。这些文献要熟读,记在心中,而且要了解它的本义。
“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这个地方说起来虽然是分寂分感,但实际上寂就是感,感就是寂。它那个感就是“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呀!“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的这个感好像是动,实际上是静,就是寂然不动。即寂即感,不是分成两面的。有时候,直接说“神”本身,用“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这两句话,这是恰当的。但有的时候是借用。譬如朱夫子就常借用这两句话说“心”。这个时候,你就要看朱夫子所说的心是什么意义的心,你要明白朱夫子说这两句话的时候是借用呢,还是这两句话的本义。这个非要熟悉文献不可呀。朱夫子所说的心属于气,属于气就有活动,既然有活动就有不动的时候。不动的时候就是寂,动的时候就是感。如此说来,心就是气也可以应用这两句话,但这是借用,不是这两句话的原义。原初这两句话是说神,不是说气。
神是从德说,不是从气说,不从气说,所以它说这个“神”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不行而至”的时候就是说它虽然动而无动,动而无动就是寂啦。但是寂它又不是停在那里,它又是一个活动,所以即寂即感。这个时候,寂感合一(identity)。你也可以说从寂这个地方就可以分析出感来,寂感是个分析命题。但假如你把这句话应用到气上就不同了,从寂然不动就分析不出感来,这就不是分析命题。如果我们用这两句话说良知,这时候是从神说,就合乎这两句话的原义。因为说良知的时候从神说,良知不属于气。王阳明就喜欢用寂感说良知。所以,这些地方就要注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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