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蕺山慎独之学综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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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更端别起,重开一新学路者,即是“归显于密”,即,将心学之显教归于慎独之密教是也。《大学》《中庸》俱言慎独。依刘蕺山,《大学》之言慎独是从心体说,《中庸》之言慎独是从性体说。依此而有心宗、性宗之分。从心体言慎独,则独字所指之体即好善恶恶之“意”是也。“意蕴于心,非心之所发也。”是以意与念不同。“意之好恶一机而互见”,好善即恶恶,反之亦然,故互见,虽有好恶,而实为一机,此显意为超越层。“念之好恶两在而异情”,有善有恶为两在,两在即异情,此显念为感性层。故“意根最微,诚体本天”。蕴于心,渊然有定向者,即意也。“诚”就意之实言,故意根即诚体。诚者真实无妄之谓。如“意之好恶一机而互见”之实而实之而不自欺,即为诚。将动字转为形容词即曰诚体。此诚体之好善恶恶之中即藏有知善知恶之良知,此即意之不可欺。故“知藏于意,非意之所起”。此即第一步先将良知之显教归于“意根最微”之密教也。然意与知俱属于心,而心则在自觉活动范围内,刘蕺山所谓“心本人者也”。自觉必有超自觉者以为其体,此即“隐乎微乎穆穆乎不已者乎”之性体。刘蕺云“性本天者也”“天非人不尽,性非心不体。”尽者充尽而实现之之谓,体者体验体现而体证之之谓。“天非人不尽”者,意即天若离开人能即无以充尽而实现之者。“性非心不体”者,意即性体若离开心体即无以体验体现而体证之者。体证之即所以彰著之。是则心与性之关系乃是一形著之关系,亦是一自觉与超自觉之关系。自形著关系言,则性体之具体而真实的内容与意义尽在心体中见,心体即足以彰著之。若非然者,则性体即只有客观而形式的意义,其具体而真实的意义不可见。是以在形著关系中,性体要逐步主观化,内在化。然在自觉与超自觉之关系中,则心体之主观活动亦步步要融摄于超越之性体中,而得其客观之贞定——通过其形著作用而性体内在化主观化即是心体之超越化与客观化,即因此而得其客观之贞定,既可堵住其“情识而肆”,亦可堵住其“虚玄而荡”。此是第二步将心体之显教复摄归于性体之密教也。经过以上两步归显于密,最后仍可心性是一。是故刘蕺山云:
性情之德有即心而见者,有离心而见者。即心而言,则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当喜而善,当怒而怒,当哀而哀,当乐而乐,由中道和,有前后际,而实非判然分为二时。离心而言,则维天於穆,一气流行,自喜而乐,自乐而怒,自怒而哀,自哀而复喜,由中道和,有显微际,而亦非截然分为两在。然即心离心,总见此心之妙,而心之与性不可以分合言也。(《学言中》)
“即心离心总见此心之妙”即见此心之形著作用也。“而心之与性不可以分合言”即最后总归是一也。然既有即心离心,则亦可以分合言。“即心”即合,离心即分。然此分合只是为的“先作心性之分设,以便明其形著之关系以及自觉与超自觉之关系”之过程中的方便之言,而最真实的洞见实在那最后不可以分合言而总归是一也。此中有一独特之机窍,此可从两面而见:(一)心性之所以能总归是一者,因刘蕺山所说之心,不是朱子所说之形而下的“气之灵”之心,乃是“意根最微”之意与良知之知,除继承陆、王所说之心外,复特标出作为“心之所存”之意,此种心仍是超越的道德的自由自律之真心,而非与理为二之格物穷理之心(认知意义的心);又,其所言之性亦不是朱子“性即理”之性,即作为“只是理”之性,只存有而不活动之性,乃是本“於穆不已”而言之性,是“即存有即活动之性,其内容与自心体而说者完全相同,不过一是客观而形式地说,一是主观而具体地说,故两者既显形著之关系以及自觉与超自觉之关系,复能不可以分合言而总归是一也。若如朱于所了解之心与理(性)则不能是一也。(二)象山本孟子言本心即性,以情、性、心、才都只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孟子·告子篇》公都子问性善章以及牛山之木章都涉及情字才字。情实也,指性之实言,非情感之情。才亦指性之能言,非一般之才能。情与才不是两个独立的概念。故象山说“都只是一般物事”是对的。)然当李伯敏再问时,则一答曰:“若必欲说时,则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此盖随吾友而言,其实不须如此。”象山以为只就它们“都只是一般物事”着实“理会实处,就心上理会”,使自能通晓。否则促“腾口说,为人不为己。”虽然如此,然性与心究竟是两个字眼。“为人”的方便亦是需要的。是故“若必欲说时,则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象山此说亦刘蕺山所谓“性本天者也,心本人者也”之意。对于此种字眼,基本处盖有共同之理解,不会相差太远。“在天者为性”,“天”是自然义,定然如此义,亦含有客观地说之之意。故就其自然而客观如此而言,则谓之性。“在人者为心”,人是人能义,主观的自觉活动之意。故就其能自觉活动而呈现其为如此如此者,则谓之心。实即是一也。象山虽如此分说,然彼特重在心,只就心说,而且一说便说到极,并不分别地特说性天之尊,此其所以为心学,亦为显教也。象山如此,阳明亦如此。彼于《答顾东桥书》中亦言“理一而已。自其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云云。所谓“理之凝聚”意即理之收敛凝聚于个体,即谓之为性。理之散开而统摄天地万物,则谓之为道。性与道(天)皆是客观地说,此亦是“本天者也”。“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则谓之心”,心之自觉活动为知为意即能彰显并定住性之主宰义,心即是性,即是主宰。心是主观地说,此亦是“本人者也”。胡五峰《知言》云:“气之流行,性为之主;性之流行,心为之主。”前句是客观地说,本天者也。后句是主观地说,本人者也。“性之流行,心为之主”此通于阳明所说“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也。性之所以能流行而成其为性全靠“心为之主”。故胡五峰又云:“心也者知天地宰万物以成性者也。”“心为之主”,此主即是心之自觉活动能彰显而形著之以成其为性。“成性”之成是形著之成,故其为性之主亦是形著之主。心性之别只是同一实体之主、客地说之异。象山、阳明、五峰、蕺山皆如此理解。唯阳明虽亦如此分说性与心两字眼,然彼与象山同,亦是特重心体、知体,且只就良知说,而且亦是一说便说到极,并不分别地特说性天之尊,性天只是捎带着说,良知即是性,心体即是天,此其所以为心学,亦为显教也。但蕺山归显于密,则必先特设性天之尊,分设心性,以言形著关系以及自觉与超自觉之关系,以“见此心之妙,而心之与性不可以分合言”,而总归是一也。及其总归是一,则与心学亦无以异矣。故吾在《心体与性体》中说此两系为同一圆圈之两来往,而可合为一大系也。虽可合为一大系,而在进路上毕竟有不同,是故义理间架亦不同,一为显教,一为归显于密也。由以上两面,既与伊川、朱子不同,又与陆、王不同,而见其为一独特之间架,故我总说宋明儒当分为三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