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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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哪一回,锦对我说,她觉得喜欢红楼的女子多是多愁善感的心境。我微笑着自省,约摸,我与许多喜爱红楼的女子不尽相同,纵使善感,却并不多愁。只因我最爱的红楼女子,并非黛玉,而是你。
厌恶一个人,缘由自有千千万万;喜爱一个人,没有理由。
自初读红楼起,便是这般,近乎毫无道理地偏爱你。
我知,许多人厌恶你,他们说,生女莫如贾探春。所非议者,自是你对卑贱生母的冷漠,与对尊贵嫡母的殷勤。然而,可有人注意,赵姨娘又是如何待你?每一回她来找你,总归是为了要好处,何曾有半点慈母之心?较之她对贾环的处处偏袒,我几乎可以想象,儿时,你是在怎样的孤寂与无助中长大,所有长辈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含玉而生的异母哥哥身上,而你那卑微的母亲,她在乎的虽不是宝玉,却也不是你,毕竟,有了儿子,谁还管女儿如何?
原应叹息。除却元妃的一身华彩,迎探惜三人,谁不是自幼困守于偌大贾府中的苍白一隅?面对那年年岁岁的冷淡与忽视,迎春选择了逃避,惜春选择了漠然,独有你,自强不息。
“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不知,当宝玉看着你以一介女儿身作下如此自信飞扬的笔墨,可有些许自惭形愧?不,应是不会的,他那般不谙俗事之人,只会觉得起诗社是个绝佳的点子而已。而你,我相信你自己也知,你绝非诗社中最出色的女子,大观园里,既有薛林在前,又有那不期而至的湘云和宝琴,然而从容大气如你,还是会这么突发奇想,尔后将之付诸实际。
黛玉葬花,宝钗扑蝶,湘云醉卧,宝琴立雪。红楼女儿多凭某一场景或情节突显出自己的独一无二。之于你,或许是探春理家吧,毫不诗意的情节,正如你与她们,素来迥异。犹记那夏末秋初的零落荷叶,于黛玉是“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凄美,于你,却有了“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这般感慨。那样冷静,那样敏锐,少了几分闺中女儿的天真无忧,一意揭开纸醉金迷不能掩饰的漫天萧索。那厢,熙凤因内外交困,藉着小产之名暂不管事;这厢,你在贾府式微之际站出来,虽是代理家事,却兴利除弊、开源节流,令众人叹服不已。
然而,只是代理。你的光芒如斯耀眼,宛若流星划破天宇。你所作所为,件件不离一个“理”字,却终不敌熙凤玩转掌心、众人趋之若鹜的一个“利”字。“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命运早已判定,被曹公寄予“补天”厚望的你,毕竟还不足以成为武媚娘那样冷酷而强势、能在重男轻女的封建中国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千古奇女子。
想起因一个绣囊引发的抄检大观园时,你狠狠地甩了王善保家的一个耳光,那不是上位者对卑贱者的惩治,反倒你为被欺压被侮辱的丫鬟们作出的反抗。想起你流着泪说,“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这般孤独而痛楚的觉醒,几人明白?终究是,谁比谁清醒,谁比谁痛苦。
薄命司,女儿命薄。我知,“必得贵婿”绝不意味着必得幸福,“日边红杏倚云栽”,却是无根的花,再如何“顾盼神飞、文彩精华”,也是虚的。
还是“各自保平安”吧,远嫁的女儿,宛若风筝断了线,贾府那些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你早已无力再管。却不知,千里之外,高高在上的你可会不胜其寒?待他年,独立寒秋,极目远眺那回不去的曾经,你的簪菊可还有当日“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的傲骨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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