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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东北的故事——林区散记之一

(2017-12-15 20:34:14)
标签:

中国记忆

东北林区

采伐

分类: 历史

大东北的故事——林区散记之一
(史义军收藏的东北林区1960年代采伐老照片)

我是黑龙江林区长大的,因为我父亲的单位合江林业工程公司是一个流动性比较强的单位,1980年代关停并转时和黑龙江省鹤北林业局合并了。

现在鹤北林业局这个名称也没有了,好像是叫鹤北重点国有林管理局——挺别扭的一个名字,也不知是那位高人起的。

鹤北在小兴安岭东麓靠近俄罗斯的一个林区,这里是一个很美的地方,梧桐河、嘟鲁河、嘉荫河从施业区流过,有的流入松花江,有的流进了黑龙江。这里野生动植物很多。树木有红松、落叶松、胡桃秋、水曲柳、黄菠萝,最漂亮的树就是白桦树了,而红松是这里的主要树种,有的山坡上一片片的都是红松林。红松树长得高,有的能长到三十多米,秋天结松塔时,是我们这些半大小子最欢乐的时候,松子好吃,就是难扒,一扒一手松树油子,粘咕唧的,我们就用棒子砸。采松塔是个危险活,经常听说有摔死的。我没有看见过。今年到敦化去采访,看到有用气球采松塔的,很是先进。不过听当地人说,风大了也危险,操作不好就连人带气球刮跑了,有的就被刮到俄罗斯去了。

今年秋天回鹤北,还没听说有用气球采松塔的。

这里动物有东北虎、驯鹿、马鹿、黑熊等等。

东北虎基本是从俄罗斯跑过来的。

我的好朋友陈志刚就拍过普京虎,中央台播过。

要说矿产当属黄金了,听老人们讲,整个黑龙江是黄金镶边,鹤北这里是黄金铺地,每条山沟里都有黄金。想当年,慈禧老佛爷的胭脂钱都是从这里出的,现在这里还有些地名叫老沟、老道沟、胭脂沟、金满沟等等,可以说沟沟有黄金。

不过现在不让采黄金了,破坏环境。

1980年代那会儿,这里可是红火了好一阵子。有好几万的淘金人在这里聚集,广西、福建、湖南人在这里淘金,当然本地人也很多。总之啥人都有,餐饮业、旅店业、出租车、夜总会都很发达,为抢矿打架斗殴的也很多,死人的事儿那是经常的,也能听到谁家老娘们跟采金把头跑了的事儿,看过美国西部片没有,就那样。

关于那一段历史可以写一部很好的小说,等我六十岁以后吧。

林业局前些年的主业当然是伐木了。

上山伐树在东北是比较危险的职业之一,早上离开家,晚上能不能再踏进家门,谁也说不准。那时每当夕阳就要落山时,炊烟袅袅。

林场的老娘们儿,站在家门口向场部方向张望,看老爷们儿回来没有,家里已经烫好了酒,热好了菜。

那时只要听到有嚎啕哭声从场部方向传来,八成是又有人被砸死了。

不过,上山伐树也是最刺激的职业之一。

我在林场工作过,第一次进山场去的是朝阳沟,那情景至今还记忆犹新。

所谓进山场,就是上采伐作业区。

没有来过小兴安岭的人根本不知道伐木是怎么回事儿——嗡嗡的油锯声,喊山的声音,集采50拖拉机的声音,树倒的声音此起彼伏。那声音,就像一场战争,一场地震,一棵棵大树倒地后,大森林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突兀的空白,天空是那么蓝,一个个树根像大地的眼睛瞪着这个世界。

荒凉。

刺目的荒凉。

那叫剃光头。

在伐木过程中,每棵树的先后采伐顺序,要根据树木生长状态和树木之间的相互影响的情况来决定。一般来说,在眼前的一些树木,应该在前的先伐,在后的后伐。如果大树小树相间,或者好树腐烂的树木并存时,为防止先采大树砸伤小树,先采好树砸伤腐烂的树,凡是在规定范围内的被伐木,也就是树上有森调队留下记号让采的树,应先采小,再采大,先采腐烂,后采健壮的。总之,采伐也是比较复杂的工种,有一定的技术含量和安全规定。什么“迎门树”,“吊死鬼”,“搭挂”,“打场子”啦,术语很多,没在林场工作可能一辈子也搞不明白,当然现在也用不着搞明白了,现在是大树小树一棵也不让采了,就是腐烂的也不让下山。

我第一次上山,看到伐木工人放倒了一棵几百年的老松树的全过程,很震撼。

油锯手把油锯伸到树根下,油锯冒起白烟,锯条向大树的纵深挺进。

大树发出痛苦的呻吟,像女人在哭泣,呜呜,呜呜,一声比一声大,大树逐渐向坡下倾斜,油锯手抽出油锯向坡上跑去,那棵大树慢慢地向坡下倒去,砸倒了坡下的一棵树,坡下那棵树又砸倒了另一棵树,哗啦啦就像多米诺骨牌倒下,一时间雪雾满天,一时间枝丫折断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时间油锯手“顺山倒”的喊声,交织成一曲雄壮的生命的交响,树在呜呜的哭泣,大地在震颤……

一只小鸟掠过我的头顶,穿过森林的缝隙向远处飞去。

大东北的故事——林区散记之一
(史义军收藏的1960年代采伐老照片)
大东北的故事——林区散记之一
(史义军收藏1960年代东北林区采伐老照片)
大东北的故事——林区散记之一
(史义军收藏1960年代东北林区采伐老照片)

有一年有一位非常年轻的油锯手,被一棵坐殿的老松树砸死了,有的人说他没有祭山神,触犯了山神爷,这当然是瞎掰了。

他的尸体被拉回场部时,场长慌了神,因为那时正是冬运的大忙季节,如果给他办丧事,全场都要停工,我就给他出主意,我说就说他没死,赶紧弄台车,往山下拉,谁来送呢?场长说,主意是你出的,你就送吧!我说没问题,正好可以回家待几天。当时运输木材的汽车很多,找了一台斯康尼亚,把挂车摘了,大家七手八脚帮我把尸首抱进了驾驶楼。就这样我抱着尸首坐车走了九十多公里,到了医院我的胳膊都动不了了。医生要检查,我说检查个啥,当时就没气了。医院院长说,你净扯鸡巴蛋,死了还送什么。我说不送下来,林场还能干活吗?他说也是。就这样这事儿就过去了。场长对我非常感激,要奖励我,问我要什么,我说你出点钱,给我买点书吧。我藏书的底子就是那会儿打下的。

大东北的故事——林区散记之一
(史义军收藏1950年代采运机械照片)
大东北的故事——林区散记之一
(史义军收藏1950年代东北采运机械照片)
大东北的故事——林区散记之一
(史义军收藏1950年代东北采运机械老照片)

来到北京后,我有二十来年没有回过那个林场。去年冬天回鹤北到九里庄采访,路过去了一次,曲场长的老婆给我们做了一顿好吃的林家饭。

我在这个林场时,还认识了几位鄂伦春人,他们打猎到我们林场附近,晚上钻进狍子皮睡袋,住在野外。我请他们住进了林场招待所,他们拿出打的新鲜狍子肉给我,我让食堂做了,我们一起喝酒。我那时比较能喝,北大荒70度,咕嘟一瓶不会耽误工作,现在是不行了,也不敢造了。

我现在还记得鄂伦春老莫,名字忘了。莫字是鄂伦春典型的姓氏,老莫是一个魁伟的鄂伦春,肩膀和胸膛都很宽阔,山林中没有人能和他相比。他看上去个子并不太高,那是因为他的手脚生的粗壮,跟他的体格十分相称。他对这一片山林熟悉的程度就像熟悉他自己的十个手指一样,他常常骑着枣红色的鄂伦春马,这种马体躯很小,持久力强,灵活敏捷。猎人们平时骑乘,打到猎物后用它驮运。由于长期生活在严寒的山区和人工的选育,这种马对我们这里的自然条件很适应,它登山能力特别强,过沼泽地,可以踏跳塔头而过,并能过独木桥。老莫那时候也就五十多岁,在我的印象里他常身穿一件狍皮短褂,脚套一双黑色的马靴,头戴一顶发了白的前进帽,腰间挂着子弹袋和一只酒壶,还有一柄血迹斑斑的破旧刀鞘里的短刀。身背钢枪,马的后面有时会奔跑着几条猎狗,很威风。他请我跟他们去打猎,我受不了那罪,就没去。后来,我和戴福军,还有北京的陈德起、老倪到乌拉嘎他们的居住点找过老莫,为什么找他呢?因为他的父辈同东北抗联有点关系,另外我还想听听和看看萨满跳神。但有人说他早死了,也就算了。

如今,林区不让打猎了,也不允许采伐了,油锯也看不见了,贮木场那一堆堆像山一样的楞垛也没有了——再也听不见幽默的像歌曲一样的抬木头的 劳动号子了。我当年专门研究过林区的劳动号子。

大东北的故事——林区散记之一
(1950年代东北林区贮木场老照片,史义军收藏)


大东北的故事——林区散记之一
(鹤北林业局贮木场,白宝春摄影)

劳动号子几乎没有固定的唱词,大多是根据实际劳动中遇到的情景即兴编创的,其内容是以指挥每个具体劳动步骤、步调、鼓动情绪和注意安全为主。

如:“哈腰挂吧”,“蹲腿哈腰”,“搂钩挂好”,“掌起腰来”,“往前走吧”;

到拐弯时,领唱者唱出:“前边慢着点”,“后边甩尾儿”,“两甩两拐”;

当上跳板时就唱出:“老哥几个”,“上了跳板”,“推住扒门儿”,“不要晃荡”,“多加小心”,之类半命令半嘱咐的歌词;

当抬起较粗、重的原木就唱出:“迈小步吧”,“搂住小辫儿”,这时大家会自然地由原来一拍一步的行进速度改为三拍一步。同时,为鼓动情绪和藐视困难领唱者接着唱出:“小吊个木头”、“不算个什么”、“振作精神”、“鼓起劲儿来”……。与此,领号者同他人开玩笑、逗趣,倾吐或表露思想情绪也常用“号子”。

林区“劳动号子”的曲调丰富,劳动作业内容不同曲调多有不同,即使劳动作业内容相同,其“劳动号子”也不尽是一个曲调。

 《了号》适用于平地赶楞作业时唱,也可以在装平车、装爬犁、推河、流送等作业时唱。

当领号者唱完一节词谱时,间空一两拍,由众人接唱“了”字以补其空拍,致使号子声连绵不断,此起彼伏。

例: ()我说哥们儿都要个卯劲 ()了了;

()来了我就来吧猛一个来呀 ()吧了呀了 。

《磨骨头号》,此号别称“哈腰挂”。此种号子适用平地运搬、归楞、装火车等抬木作业时唱。

如: ()哈腰的挂拉吧咳咳

蹲腿个哈腰 ()嘿嘿嘿吆

 ()这就个挂上吧挺起个腰来

()嘿嘿嘿嘿哟 咳咳()前走吧的,哟嘿

 ()嘿嘿吆嘿 嘿 嘿 嘿 咳 咳 咳 的找准个脚步

 ()嘿嘿 嘿嘿 嘿

()不要个晃荡 哟咳 咳咳

() 嘿 嘿 嘿嘿嘿

《拉鼻子号》,此号也称“拉鼻儿”。这种号子没有表达具体内容的词汇,而是通过一种强烈的呼号声统一步伐、指挥劳动。这一呼一应的呼号声,犹如火车、轮船鸣笛。人们常把“鸣笛”称做“拉鼻儿”,“拉鼻子号”由此而得名。

唱《拉鼻子号》的劳动形式、使用工具和人数与《哈腰挂号》完全相同,但它的呼号形式和节拍规律则与《哈腰挂号》不同。《哈腰挂号》是一领众合,一呼一应交替;而《拉鼻子号》则是将8个人分为2个声部,间隔一拍依次轮唱。其中虽也有领号,但很少单独出现。这个领号者(即指挥者)除在劳动开始、结束或中途遇到问题时喊出几句表达具体内容的语言之外(如“挺腰”、“甩尾儿”、“哈腰儿”),都是随一个声部参加合唱的。《拉鼻子号》在步伐上没有变化,始终是一拍一步地向前行进。 它不像《哈腰挂号》那样容易,即:一个人领号,众人应合就行,而是需要大家一起连续合唱,如此只有那些老抬木手能唱齐。

 ()咳吆哈 挺腰 挺腰 (前四人)

(后四人)哈 咳 咳 哈哈 咳加拉 哈 咳 咳 哈哈 咳加拉 哈哈 咳吆 咳吆 哈 哈 哈 咳加拉 咳加拉 咳 咳 哈哈咳 咳加拉 咳加拉 哈哈 哈咳 哈哈 咳加拉 咳加拉 咳哈哈 咳吆 哈吆 咳 咳 哈哈 咳加拉 哈 咳 咳 哈哈咳 哈哈 咳 咳 咳加拉哈 哈 咳加拉 咳加拉  

《拽大绳号》,此号或称“大绳号”。适合楞场、贮木场装车、归楞等运木劳动时呼号。因为运木劳动工具主要是大绳。这种号子在领唱时不拽,合唱时大家一齐拽绳,木头就随号声被大绳兜得向前横向滚动。

《拽大绳号》分为“两把绳号”和“一把绳号”,根据用力的大小和运行情况随时变换并交替呼号。在通常情况下,每兜一根木头都是从慢速的“两把绳号”开始,中间转为快速的“一把绳号”,最后又用慢速的“两把绳号“结束,工人称它为“三节号”。

例: () 拽打住了吧 () 

喽大头上一号 啊 嘞 喽

猛劲拽呀

啊嘞 喽

还得个少来点儿

啊 嘞 喽这就上来啦 啊嘞  

啊嘞

当木头上了“爬杠”以后,就走向了正轨呼号,在这平稳的“爬杠”上,木头可以连续不停地向前滚动,需要用较快的速度把它一直拽到接近车顶的地方。

这一段也正是进入高潮的阶段,因此需要改用速度较快的“一把绳号”进行。

() 哪齐拽拽 拽上来吧

()哼哈嘞 拽达个齐达来 哼哈嘞 哼哈嘞

在快要到达目的地同时,需把号子暂停下来(木头掩住,劳动动作也停止了),一方面为妥善地安放好木头的位置做些准备,另一方面高潮过后大家需要得到一个短时间的休息,最后需要用较慢或中速把木头拽到车顶适当的地方上去。所以又改用了《两把绳号》。

() 喽拽拉个上达来 喽拽起来吧

() 啊嘞

抬木头的号子中还有一种比较荤的号子,我准备最近回东北一次,代表国家图书馆中国记忆项目找几位林业老工人,拍摄一点喊号的镜头。能喊号的老工人估计都得六十岁往上了,如不抢救,再过十年就不会有人喊了。前几天,我写了几句顺口溜,反映的是东北的生活就作为这篇文章的结尾吧:

松明子当灯点起来亮,地窨子过冬它才暖和。

粉条子炖肉吃起来香,老白干进肚像着了火。

哎嗨嗨……

故事越讲越啰嗦,大姑娘叼着大烟锅。

生个孩子她吊着,孩子他成了棒小伙。

大姑娘就成了老太婆。

 

大东北的故事多又多,几辈子也没讲完过。

装满鄂伦春的木撮罗,老萨满摇着铃铛唱神歌。

装满打鱼人的桦皮船,赫哲女撒开渔网唱渔歌。

……

小河的水干过山塌过,只有故事和歌声不曾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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