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br>紫藤室笔记—18<br><br><br>稗史的价值<br><br>——记者采访王映霞提到抢救老人们记忆中的历史

2022-06-19 17:19:54

                          

紫藤室笔记—18

 

 

稗史的价值

 

——记者采访王映霞提到抢救老人们记忆中的历史

 

笔记这种文体具有悠久的历史了,它始自魏晋,盛行于宋。如《梦溪笔谈》、《陶庵梦忆》、《阅微草堂笔记》,以及近代丰子恺的《缘缘堂随笔》等等,都是笔记文集的珍品,文史上称之为笔记小说,因为说的是历史上的故事,所以又有“稗史”或“野史”之称。稗史者小民小事之史也,野史者乃私人而非官方编的历史也。此类故事多以简短的篇幅记述某些人士亲历、亲见、亲闻的轶事掌故、琐闻杂忆,又有作者简要的议论,甚得读书界的青睐。鲁迅曾说“野史和杂说自然也免不了有讹传,挟恩怨,但看往事却可以较分明,因为它究竟不像正史那样地装腔作势”。

 

我的旧书堆里多有这类野史书籍,看完之后也舍不得丢弃,更因为书中的空白处,还有阅读时随手写下的心得,或是夹着哪个报刊上剪下相关的资料,算是自个的历史知识的积累吧。日久之后再翻出来看看,是很有趣味的,也加深了理解。

 

旧书堆里有一本王映霞的《半生杂忆》,也属这类笔记稗史的杂书,是十几年前买来读过的。今年春节过后下了一场大雪,格外冷清,寂寞中又随手摸出这本书来解闷。这回读之,又有新的领悟。那完全是自己又经历了这十几年的人生,否则就不可能读出新味来。所谓“温故知新”,首先是自己有了新的生活体验。

王映霞曾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文化名人郁达夫的夫人,她亲历了当年文坛名人的生活琐事,也见证了些历史事件。她身上埋藏着多少值得追怀的往事?

据王映霞的《半生杂忆》回忆,在上海时,郁达夫的衣食住行中只讲究“食”,别的都极为节约从简。有一次,胡适之请客,他也是穿着布衣去,连出租汽车都舍不得坐。每月家用200银洋,吃却占去了一大半。他俩人成家后,大家有事没事都喜欢到他家来,由于他精于饭食,也常邀文化界朋友到家吃饭,鲁迅、田汉、丁玲、沈从文等上海文坛名士都是常客,尤其是姚蓬子,一日三餐都来,成了名符其实的郁家食客。

说是鲁迅那首著名的律诗《自嘲》原有个跋,跋云“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偷得半联,凑成一律。”这是说有一次在郁家高朋满座的筵席间,主人笑对鲁迅说:你的华盖运可以脱了吧?”这句打趣的话,几天后就成了鲁迅述怀之作《自嘲》的首联第一句“运交华盖欲何求”。之所以有“偷得半联”之说,并引出了此诗颈联“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抒发了对敌人刻骨仇恨,对人民鞠躬尽瘁的感情,成了传世名句,激励着多少有志青年走上革命之路。这是文坛上多么有趣的事啊!他们都是“左联”成员,可见当年他们的战斗友谊多么深厚。

《半生杂忆》书中还留有读者眉批多处。在93岁著名老报人郑逸梅所作序的空白处,就有几句眉批曰:

作序者由一柄投赠的褶扇,引出了雷峰塔,引出了南社诗人,引出了王映霞和郁达夫半途相弃的婚姻,又引出了遭际相似的《蒋碧薇回忆录》作比。看来这练达的文化人婚姻生活,也是那么不文静。我们怎么解读这个现象呢?这不是个案,这是那时代颓废之情,反映在这些文人身上的。

1993年春购于夫子庙

 

显然,当时是冲着这传奇的闻人轶事买下这本书的。还有一眉批,是写在书后王映霞与郁达夫互致的书简处:

郁达夫是“五四”运动中重要作家,有那年代文人的气质与才华,海量与疯狂,而在家庭生活上常失去理性。王映霞是乱世丽人,外秀内刚,是女中强人,连对自己的良人也不肯示弱。是以,两人邂逅结合,恩恩怨怨十二年,离异后各奔东西,仅留下西子湖畔一座两人共筑的“风雨茅庐”,向人诉说着那忧患年代主人的艰难人生。

 

郁达夫竟把夫妇间不愉快的事,写了些诗词或信件,公开发表在报刊杂志上,实在有些过分。连最亲近的朋友对他这一举动也感到不可理解。郭沫若在《论郁达夫》一文曾写出了对他的看法:

“自我暴露,在达夫仿佛是成了一种病态了,------说不定还要发挥他的文学想象力,构造出一些莫须有的家丑。”

这是否与他的作品所反映的时代精神一样,带有过多的忧郁、感伤情调和沉沦、颓废色彩。他的代表作《沉沦》以及后来写的更加消极低沉的、大胆暴露丑陋阴暗面的《银灰色的死》、《茫茫夜》、《秋柳》等作品,就活脱脱地流露出他自己生活中颓废的精神面貌,正如他在艺术主张上所说的:“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他的这些作品中,确实也有他自己的形象。

1940年,他俩离异之后,王映霞另适他人,郁达夫却于19459月,被已经宣布投降的日军宪兵枪杀于南洋苏门答腊。一代文曲星陨落了。

晚年的王映霞生活安定,她有较宽容的时间来写她的自传,其中有句话说:

“历史长河的流逝,淌平了我心头的爱和恨,留下的只是深深的怀念。”

这是她从数十年备尝艰辛的人生中历练出来的。

繁华落尽了,她也只能借“回忆”的这个时间隧道,回到20世纪30年代的岁月,在脑子里来重现往日的生活画面。这时候,爱与恨、苦与乐,已经分不开了,模糊不清了,感到都是那么可亲,那么怀念。

虽然《半生杂忆》忆的多是私人生活琐事,诉说着中国文人三十年代离乱生活,与那说不清的儿女情长情短。但书中也曾谈到一些鲜为人知的历史往事。比如书中有这样的一段回忆:

一九三五年冬日,南京侍从室何廉奉蒋介石之命打了一个电报给福州的陈主席。电文的大意是:叫郁达夫到日本去一次,去到东京和郭沫若谈谈,要叫郭沫若回国来,可以取消对郭的通缉令。

郁到东京后,去看了老郭三次,还请他吃了饭。而且也去看许世英大使。这些,都是为郭在一九三七年的回国作了准备,部署了一切。

 郁于十一月间由东京回国,郭来送别,郁写了这样的一首诗:

      却望云仙似蒋山,澄波如梦有明湾。

      逢人怕问前程驿,一水东航是马关。

郭沫若在东京车站上送郁达夫时亦有诗相赠,诗曰:

     十年前事今犹昨,携手相期赴首阳。

     此夕重逢如梦寐,那堪国破又家亡。

次年春末夏初,郭回国了。这一件事,在郭所写的文章从未提到,不知何故。

郭沫若的抗日战争回忆录《洪波曲》中确是也没提到这件事,只是谈到由上海撤到香港时遇到郁风,才提到郁达夫的名字,郁风是郁达夫的侄女。这时郁达夫已被害几年了,郭沫若是不忍提到这件伤心事吧。但这两首唱和的诗,可是这段历史的见证。现今郭沫若也不在了,这就更显其珍贵了。后世编史者,可作为史料使用。

《半生杂忆》中夹着一张发黄的剪报,不记得何时从何报刊剪下的,是一篇沈栖写的游记《“风雨茅庐”寻踪》,夹叙夹议说,上世纪三十年代初,郁达夫由一名“五四”新文学斗士,走向名士的路上去了。人怕出名猪怕壮,人一有了身份和地位,就贪图安逸享受,少了斗志。他自云:“丧乱久嫌文字狱,偷安新学武陵渔”,想避开政治上的“风雨”,在“茅庐”中“吃点精致的菜,喝点芳醇的酒,睡睡午觉看看闲书。”遂想迁居杭州以逃避现实斗争。他在当时白色恐怖的上海动此念头时,鲁迅曾极力劝阻他,还写了《阻郁达夫移家杭州》一诗,也没阻住他。可是“风雨茅庐”在杭州落成后,他并没有享受几天。因建屋而负债累累的郁达夫,为还债,离妻别子,到福建当上一名参议闲差,赚一些固定的收入。由此还引来了他夫妻生嫌,终至极不愉快地离异。他俩在精神上都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杭州沦陷后,他再也没有在“风雨茅庐”留下过脚印,直至他遇害南洋。

 

书中还夹着1999428

人民日报“人在夕阳”专栏的剪报,距我购此书已是7个年头了。是人民日报记者李泓冰的采访录,报头起了个颇能吸引人的标题《王映霞:迟暮之美》,不过这时候她已经九十有二了,只在病榻上度余日,依稀想到当年的事,要么沉睡,要么沉默地打量自己,已经没有气力将她深藏心中的往事告之后人了。

记者遂在这篇采访录的结尾,用下面的话,慨叹这次遗憾的采访曰:

“离开王映霞,我一直想着:若是早两个月来,或还能和她谈谈往事?

这样的老人,正在日渐凋零,他们了解的历史,可能会随他们一同逝去。常常听到‘抢救文物’之说。其实,应该抢救的,还有老人们记忆中的历史。”

 

这位记者通过这次对历史老人的采访,也认识到这类“稗史”的价值,并提出要像抢救文物一样抢救它。这是个很好的动议。

 

杨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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