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中的元宵“情”境
(2010-02-28 08: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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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唐玄宗开元时起,因“放灯火三夜”而升温的元宵节,至宋太祖开宝年间又加两夜,新都汴京(今河南开封)从正月十四要“闹”到十八方休,称“五夜元宵”。活动于仁宗年间的柳永在《迎新春》中纪事说“庆嘉节,当三五,列花灯千门万户”,神宗时期王诜的《人月圆》则颂称“年年此夜,华灯盛照”。欧阳修《生查子·元夕》亦追昔抚今,“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乃至宋代历经靖康之耻移都临安(杭州)后也很快“续上了烟火”。李清照南渡后所作《永遇乐》可证,“元宵佳节,融合天气,……来相召,香车宝马”,姜夔作于宁宗庆元三年(公元1197)的《鹧鸪天·元夕有所梦》也说“谁教岁岁红莲(指莲花灯)夜”。历史上几乎没有哪个节日能像元宵之于宋那样,成为整整一代文人瞩目的亮点。
宋词中“看上去很美”的元宵意境主要是被灯火照靓的。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描述,当年灯景堪称大观,如“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又“用辘轳绞水上灯山尖高处,用木柜贮之,逐时放下,如瀑布状(类似现在的彩色喷泉),又于左右门上,各以草把缚成戏龙之状,用青幕遮笼,草上密置灯烛数万盏,望之蜿蜒如双龙飞走。”这类实况在词人笔下无不幻化得光彩夺目,历经千百年的岁月磨洗依然生动而灿烂:“风销绛蜡,露邑红莲,灯市光相射”(周邦彦《解花语·上元》),“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然而细心的读者会发现,那些时光深处的灯火不管怎样热烈亮丽,在宋词的意境里更像一种背景和衬托,意在掩映人物出场,或“照见人如画”:如周邦彦的“灯市光相射”实为“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毛滂的“闻道长安灯夜好”,紧随其后的是“雕轮宝马如云”(《临江仙·都城元夕》),在李清照《永遇乐》笔下元夜出行的女子也个个“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人物形象若隐若现者有之,呼之欲出者有之。最经典的镜头当数辛弃疾的《青玉案》,全词十三句,极尽铺张地用了其中的九句渲染灯火之闹,裙屐之盛,竟只为心目中那位孤高、淡泊的“佳人”出场亮相进行烘托比对———“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而欧阳修的《生查子》,亦在“花市灯如昼”后,笔锋一转,把一对幽会雅聚的男女调动了出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在人们心目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经典“情”景。
宋词中的元宵秘境“情人幽会”由此点出。佐证以《大宋宣和遗事》等时人笔记推之,这一“情”景并非词人自我情结的寄寓,而是一种时尚民俗的聚集。古代出于社会治安的考虑,实行都市夜禁(街道断绝通行)。唐以后,京师于正月十五日前后例行解禁,称“放夜”。心灵上备受压抑、行动上多有制约的青年男女终于盼来了一个释放狂欢的节日,良辰美景,纵横阡陌,深坊小巷之地,既有机会,又有场所,更加心有灵犀———所有产生爱情的条件都具备了,焉得不诱发、滋生出一桩桩“情”事来!
敏感而细腻的词人无不盯住这些“情”景,点化成笔下的“词眼”,例证不胜枚举。如贺铸的《思越人》“步莲禾农李伴人归”,姜夔的《鹧鸪天·元夕有所梦》“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堪称汴京上元节风俗绘本的柳永《迎新春》词,则捕捉到更典型的画面:“渐天如水,素月当午。香径里,绝缨掷果无数。更阑烛影花阴下,少年人往往奇遇”,可以想象得出,赏灯的人流中发生过多少乐而不淫的风流艳遇!周邦彦的《解花语·上元》下阕的“情”节则显得复杂了些:他从“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的大背景中,定格了这样一个特写:“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追马”———有个坐着钿车的女子,在与所期男子约定的地点相遇后,不远处居然还有个骑马而来蹑迹潜踪于风尘中的“第三者”。若从这一角度去看苏东坡的《密州上元》“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当是一种心有所期而终归失望的落寞了。
而一位不知姓名的民间女子所作的叙事词《鹧鸪天》,较之文人的“犹抱琵琶”,其表“情”达意几近和盘托出:“灯火楼台处处新,笑携郎手御街行。贪看鹤阵笙歌举,不觉鸳鸯失却群。天表近,帝恩荣。琼浆饮罢脸生春。归来恐被儿夫怪,愿赐全杯作明证”。从《大宋宣和遗事》中复原的背景和故事是,徽宗宣和年间某个元夜,有位年轻媳妇和丈夫手拉手逛街观灯时被人群挤散。无奈中,正遇皇帝给百姓赏酒,便挤上前去争得一杯喝了,且将银制的酒杯揣入怀中。不料被卫兵发现,捉她去面君。她不慌不忙地向皇帝朗诵了这首说明窃杯理由的“打油词”。
略加思考,黏附在词作背后的民俗信息就透露出来了。这位年轻媳妇何以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刻意留个“恐被儿夫怪”的证据呢?理由只能是:元宵节在宋代被普遍认为是情人幽会的日子,倾城而欢之夜,难免邂逅旧爱,遭遇新知,更有“暗尘追马”。而今妾身已是“别人的新娘”,瓜田李下,常有说不清楚的地方,需倍加小心才是。
于此,我们不难从那些已经固化的宋词秘境里探出,元宵已于千百年前就被货真价实地打造成了个东方的“情人节”。而优雅含蓄的国人隐称“灯节”,更像是情人们找了个外出雅聚幽会的漂亮借口。
以夏历推算的元宵和以公历确定的情人节,在时间上相去不远,都是早春时节的一个定情日,这又岂止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