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鸡在路边的竹子栅栏里闭目养神,我咳嗽一声,它们都没动,像见过大世面似的。
“谁家的鸡啊?”我回家问母亲。
母亲说:“咱家养的啊。”
父亲挖地,它们就分成两群,父亲面前一群,身后一群,都想找虫子吃。结果,父亲扬不起锄头。父亲说:“你们到一边玩儿去,我要挖地嘛。”它们不听他的,依然在那里细心地啄,弄得尖嘴上都是泥。
父亲索性放下锄头,坐下来卷一支烟。那群鸡也好奇,偏着脑袋看,一只鸡朝卷烟纸啄了一下,烟丝全撒在地上。父亲关键了,大声喊母亲,要她把鸡唤回家。
在屋檐下,母亲喊一声,这群鸡拔腿就跑,慌里慌张地跑到屋檐下的台阶旁。它们左顾右盼一点儿也不整齐,这是等吃的呢。母亲会抓一把玉米撒出去,那个样子,非常像我们小的时候,她从怀里掏糖果给我们。
这群鸡买来时刚出壳,天又冷。母亲说:“我当了一阵子老母鸡呢。白天把它们捉出去晒太阳,晚上捉回来,放在有棉花的纸箱子里。再大点儿会跑了,我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
它们看着我们吃饭,忽然有一只冲父亲跑过去,想跳起来,母亲立刻阻止了它,原来,父亲衣服上有粒饭。
父亲笑着说:“要是它会拿筷子,我得给它准备板凳了。”
母亲也笑:“坐一大桌子多热闹。”
原来,父亲母亲是冷清的,他们有儿有女,可没有一个在身边。
我帮着母亲从树上摘柿子,母亲在下面接,那群鸡在树下玩儿。
母亲跟我说:“别都摘完了,留几个柿子看树。”
我问:“为啥要留呢?”
母亲说:“给树留着嘛。一个柿子都没有,树也难过啊。”
母亲是说树,好像也是说自己。
我在老家的那些天,时常默默地看着这群鸡,看父母给它们,看它们带给父母欢笑。我想,它们就像是父母的一群孩子。
(文/南在南方)
等到天亮你睁开眼睛时,我就会回来……
黎明即将来临,整个城市沦陷了。城里炮火轰鸣,难民汹涌,很多溃逃的士兵也加入到逃难的队伍。从士兵的口中得知,城市已落入敌人之手,逃难的人们变得更加恐慌了,此时,一名妇女却逆着人流,匆忙地往城里赶。
人们都以为她疯了,她不顾一切地向人流冲去,却一次次被冲倒,甚至被踩踏……终于,奔逃的人流都过去了,她才加快了赶路的脚步。
就在她快到城里的时候,一排荷枪实弹的士兵远远地鸣枪警告,示意她不要再靠近。可是,她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大声地呼喊着什么,士兵没有听清楚,把一排子弹射向她的脚前。她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边喊边用手比划起来。为了不让对方怀疑自己是人弹,她索性把全身的衣服都脱光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继续往前走。
这回,士兵没有开枪,而是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她。她被带到了指挥官那里。一路上她不停地呼喊着:“求求你们快放了我吧,我还有重要的事,等我办完了,你们再抓我也不迟!”
她有什么企图?在质疑下,她说她叫撒坦尼,是城里的居民。
原来,空袭持续半个月后,撒坦尼和3岁的儿子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儿子就要病倒了。作为母亲,撒坦尼越想越担心,后半夜2点钟左右的时候,她猛然坐起身来。看着熟睡的儿子小脚正露在外面,她轻手轻脚地把被子往下掖了掖,然后低下头温柔地吻了吻宝贝儿的额头。就在这时,儿子突然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不安地望着她:“妈妈,为什么外面总是轰轰地响?”撒坦尼哽咽了一下,解释说:“别怕,没事的,那只是上帝放了几个响屁!”儿子听后,眼泪汪汪地说:“妈妈,我饿!”撒坦尼赶紧用双手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安慰道:“宝贝儿,快睡吧。别怕,妈妈早起去给你排队领面包。你放心,等到天亮你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会回来!”听了妈妈肯定地回答,儿子才安心地合上了眼睛。
撒坦尼喝了口凉水后,就向市中心的国际救助站赶去。虽然外面很黑,还依稀可见很多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正在聚集和奔跑,她却没有半点儿胆怯,依旧快步向前赶着路。
从家到国际救助站要走两个多小时,就在她走到中途的时候,突然被一股汹涌的人潮推搡着辨不清了方向。当她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已经随着逃难的人流来到了城外。因此,她开始快步往回赶,因为她答应过儿子:“等到天亮你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会回来。”
听完她的叙述,空气凝固住了,指挥官放了撒旦尼。
下辈子,你不要再做我的孩子!
他始终走在同龄人的边缘,虽然他从不抱怨,却是一个母亲不能释怀的亏欠……
黄昏浅浅的光影里瘦瘦的少年戴着围裙正在做饭。倒适量的油,放细细的葱花、姜丝,放洗净切好的蔬菜,熟练地翻炒……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恍然觉得,他还是那个幼小的孩子,淘气,爱到处跑,惹是生非,用男孩子特有的方式撒娇。
他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现在他几岁,要到腊月才是18岁吧,我回来时在街上碰到和他一样大的孩子,他们在广场上玩滑板,玩赛车,或者约了去书店去影院……我知道还有一些,他们在家里打游戏,或者做功课、看书……他们的母亲在为他们做着可口的饭菜。不像他,8年前,就开始自己做饭了。我曾经是以为会给他幸福生活的,让他着医生可以温暖幸福,虽然不见得大富大贵,至少会衣食无忧。18年前,他来到这个世界上那天,我在心里面认真地立下了这样的誓愿。
生活那么不遂人愿,好好的厂子,说散就散了。两个人一同失去了工作。也应“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话,因为生活的茫然和困惑,我们开始相互抱怨、争执,不顾年幼的他因为这样的家庭争端而害怕。
终于,家也说散就散了,留下了不足60平方米的家,800元的积蓄,还有快要读小学的他。当然,我会要他,不管生活如何,我不会放弃他。
对这样的变故,他很快明白了什么,有一天放学回来忽然问我,妈,你是不是下岗了?是不是和爸爸离婚?他不要咱们了对吗?
写作业去!我没好气冲他喊了一嗓子。他耸耸肩,说,妈,你别生气了,反正咱们还在一起。然后他不等我说什么,就飞快地冲进了他的小屋。我楞了半天,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点都不了解他,忽视了他的成长。
终于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私人的超市里收款,待遇并不比以前差但每天要工作10个小时,晚上9点才下班,这样我没有办法回家给他做晚饭。
开始上班的那天早上,多给了他两快钱,让他在外面吃饭。他把钱接过去塞进书包,然后检查是否带好了钥匙,说,没问题的。
第一个晚上,终于熬到了下班,因为担心着他,疾步地朝家里走。在路口的转弯处他却忽然跳了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家离我上班的超市有两站路,那么晚了,他一个人跑过来,心头一紧,劈头冲他就是一顿骂。他也不辩解,手放在背后,低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听我数落完,把手拿到身前说,没事,我有武器!说着把一根不长但很结实的小木棍舞动了两下,我不怕坏人,我是来接你的。
嗓子一下子被什么噎住了,他仰着的小脸脏乎乎的,钥匙还挂在胸前晃晃荡荡。我再也说不出话来,牵过他的小手,两个人朝家里走。
他做的第一顿饭是蒸鸡蛋。他很认真地学,拿个小本子记我说过的,几个鸡蛋,放多少水,多少盐,搅到什么程度……只当他是小孩子的新鲜好奇,却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回来,他仰着小脸无比兴奋地对我说,妈,看我做的鸡但羹,你尝尝吧。然后把它端到我面前,很期待地看着我。
看着那水汪望的鸡蛋羹,他的鼻子一扇一扇,左侧有两块小小的灰尘,我笑了。然后,我低头尝了一口,他放多了盐,太咸了,吃着那碗被他命名为“鲁阳式”的鸡蛋羹,眼泪忽然扑簌簌地掉下来。
那天起,只要有时间,他就缠着我教他做饭。他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关于厨房的一切注意事项,包括先关什么后关什么……那个暑假,不到10岁的他学会了煮面条煮水饺炒鸡蛋烧稀饭,渐渐做的有模有样。最让我吃惊的,是在不久后我生日时,他竟然为我做了一份粗糙难道手擀面,面很厚,粘在一起,有些地方没有煮熟……他打电话问了几百公里外我的母亲,知道这是最爱吃的。
那碗依旧被他命名“鲁阳式”的手擀面带给我的不是感动,而是伤感。我不希望他这样,过早地承担起生活里这些琐碎的内容,曾经,我想过我愿意替他承担一辈子,而现在,是他在为我这样做。
那个暑假过后,他不再在外面吃饭,而是自己做,然后吃一半给我留一半当宵夜。我更加努力,并希望有机会换一份更好的工作,可以有时间照顾他。
休假的那天,我带他去游乐园,已经很久没带他出去放纵地玩过了。他很开心,换了新衣服,但在路上,又问我,会不会花很多钱?
我按了按他的小脑袋,让他以后不要想不该想的问题。他吐了吐舌头。
下了车在路口,碰到他同学的母亲,问,鲁阳为什么没去参加班里的夏令营啊?
我诧异地问他,是不是因为要交钱?半天,他点了点头。
我没有再问下去,也没有责备他,只是在那天让他玩遍了所有的娱乐项目,花光了我口袋里所有的钱。最后剩下两块钱,给他买了一盒酸奶。回家的7站路,我们走着回去的。他一直走在我的左边,高过了我的肩,像个小男子汉。
我终于换了工作,他读中学了,我希望可以多一点时间照顾他,只是收入不如从前。他没有电脑,没有那种张扬的赛车,没有名牌的衣服,也不能奢侈地喊着同学庆祝自己的生日……他始终走在同龄人的边缘,因为我给不起他这些。虽然他从不抱怨,却是一个目前不能释怀的亏欠。
过了40岁,我的身体渐渐不如从前,腰部开始出现疼痛的症状。在他的催促下检查,结果是严重的腰部劳损,不是急症,但治疗起来很麻烦,不能劳累,需要辅助的按摩或牵引治疗,医生建议适当做运动。
他开始在每天早上更早地起来,喊了我去散步,他也不再让我做饭,每天早上上学把中午的饭也做好,读到高中的他,已是个熟练的厨房操作工了,会做多样饭菜。然后等他下午放学,回来做晚饭。他像我的家长,把我照顾的无微不至。
我常常不知道,该对他说写什么,他是我的孩子,有什么可以说呢?
转眼,他参加了高考,没有要我陪同,一切自己应对得从从容容。考试完毕,跟我聊起作文试题,说,我在作文里写了这样一句话:下辈子,希望我还做他的孩子。妈,很煽情的吧?
我没有跟他一同笑,想着他写下的这句话,心底真的没有感动,只有心酸。
好半天,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慢慢地说,儿子,下辈子,希望你不再遇见我,不要再做我的孩子。下辈子,我想你出生在另外一个幸福富有的家庭,被他们爱和照顾,应有尽有,过真正美好的生活。
他哭了,我也哭了。(文/合欢开了)
父亲
父亲是3天前的一个下午来的,当时无人在家,他搁下背兜蹲在门口抽叶子烟。傍晚,楼上的张婆告诉我,她下楼撞见父亲,以为是盲流,呵斥他走开,父亲惶惶不安:“这是我儿的家呢!”我向父亲求证此事时,父亲正在厨房择菜。他像犯了错的孩子,局促地站起来,搓着双手,目光游移,嗫嚅着说:“下次,我一定穿周正一点。”我本是怕父亲心灵受到创伤,欲安慰他一番的,岂料他不但没有半点委屈和愤慨,反而以为自己丢了我的丑而深感惭愧。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
家里不宽敞,我们把父亲和儿子安排在一间屋里。父亲进屋不久,我就听见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开门一看,见儿子正大吵大闹:“你脏,你脏,不准你亲我,滚出去!”父亲不知所措地捂着脸。“他是你爷爷,你爸爸的爸爸,我是他一手一脚养大的,你知道吗?小子!”我对儿子动了武。听到儿子的哭声,妻子一把把他抱过去,对我怒目而视。父亲垂着手,呆呆地站在一旁,又像犯错一般。夜已很深,隔壁的我还听见父亲辗转反侧的声音。
次日早晨,妻用不友善的腔调对父亲交待:“茶几上有好烟,有烟缸,别抽叶子烟,别乱抖烟灰。别动音响,别动气灶,别动冰箱,别动电视……”父亲谦恭地说:“叫我动,我也动不来的。”中午我和妻子回来,看见满地的水,父亲正蹲在地上,拿着帕子,手忙脚乱地擦地板。妻子一甩手进了卧室,“砰”地一下关了门。父亲便立即又像做错事一般,不知所措起来。我按按他肩:“爸爸,您想帮我们拖地板是吧?”父亲点头。我便拿出拖把,给他示范了一番,然后交给他:“您试试。”父亲拖净了剩下的半间客厅。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望着我,一脸感激。
下午下了一场小雨,下班回来不见父亲,妻子顿时火冒三丈,对我大发脾气。我和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正斗至酣处,门铃响了,父亲站在门口——湿漉漉的头发搭在皱纹堆砌的额头,松树皮一样的手提着一个塑料袋。他鞋也没脱就进了屋。妻子“哼”了一声,又进了卧室。我说:“爸爸,吃饭吧!”父亲说:“吃吧,吃吧,我孙儿呢?”孩子被妻子送到岳母家去了,若父亲知道内情一定会伤心,我只得对他撒了一个谎。父亲盯着我看了一阵儿,若有所悟,默默地离开饭桌,打开身边的袋子,拿出两袋核桃粉、两瓶蜂糖、一袋健脾糕。父亲说:“我去买东西了,不会买,也不知你们缺啥,就琢磨着买了这些。”父亲顿了顿又说:“蜂糖治胃病,你记着,一早一晚都要喝一勺;她是用脑的人,核桃粉补脑;孙儿胃口不好,瘦,就给他买了健脾糕,吃了开胃。”父亲最后从贴身衣兜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说:“这5000块钱是我卖鸡卖猪攒的,都攒3年了。我用处不大,你拖家带口的用得着,拿着。我明天要回去了,你有空就回来,看看你妈的坟、你爷的坟。没空回来,爸也不怪你,你们忙,单位纪律严呢!”说完父亲笑了一笑,摸出叶子烟,正要点,可能想起了妻的交待,又揣了回去,但舌头舔嘴唇的细节将他此时的欲望暴露无遗。我给父亲卷了枝烟,也给自己卷了一枝。我俩中间隔着张饭桌面对面坐着,烟雾缭绕,我们都不说话。
父亲执意要走,他说他惦念屋边的塘,惦念塘边的田,惦念那条跟他一起串东家串西家的大黑狗。怎么留也不行,我决定叫辆出租车送他回去。富康车开到父亲身边,但一生都没有坐过小车的父亲却不知怎么打开车门。他的手在车门上东摸西摸,一脸尴尬。我上前一步,弯下腰来,打开车门,服侍父亲坐进车,再为他关上车门。父亲伸出头来,一脸的幸福,他在为儿子的举止而激动啊。他说:“儿啊,爸算是村里最有福气的人了。”说完,抬手抹着眼圈,憨憨地笑着。我顿时百感交集。
活在世上,活在城里,活在官场,我在许多人面前弯过腰,为许多人开过车门,但从没有为父亲弯腰开过车门。我为别人开车门的时候,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毕恭毕敬,表里如一过。父亲是农民,我是干部,父亲是庄稼人,我是城里人,父亲这辈子已无法超越我的高度,但我有今天全仰仗父亲的奠基。父亲为我弯了一辈子腰,吃了一辈子苦,操了一辈子心,而我呢?仅仅为他开了一次车门,就叫他心满意足感动异常……
车越开越快,望着父亲离这个人情味淡薄的城市越来越远,突然间有一种冲动让我心头一颤,禁不住泪水潸然而下……
捡回丢失在雪夜里的良心
我从她的身边逃走了
办公室里的同事指着报纸说:这世道啥缺德人都有,这老太太都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了,亲戚家属集体玩失踪,良心都喂了狗了。有人说:没准儿就是个无儿无女的孤老太太呢,不然,那么晚,那么大雪,老太太一个人站在路边干啥?
我心神不宁,钉书钉钉着了手,电话铃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我拿话筒的手有些抖,是妻子洪丽打来的,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气不打一处来,吃吃吃,就知道吃。说完,把电话摔在机座上。
办公室的人走光了。我站在窗边,天上又纷纷扬扬飘起了雪。
时光倒流到26年前。雪下得很大,我趴在家里热热的火炕上,看她缝棉衣,去山里拉柴火的父亲还没回来。
天黑透了,父亲还没回来。她坐不住了,说:东子,你哄着点妹妹,我去村口看看你爸。
她去了很久,妹妹都睡着了,我害怕,不敢睡。她是被人背回来的,身上沾满了雪。她一把把我搂在怀里,说:东子,以后你就是咱家的顶梁柱了。父亲被一棵树砸在了下面,送到医院时,已经停止了呼吸。那一年,我8岁,妹妹6岁,她不过30岁。
手机铃声像潮水响了又退退了又响。我索性关了机,使劲地呼吸一口冷空气,人清醒了很多。买了一份晚报,晚报的头版登着无名老太受伤住院的消息。报纸上说老太太的医药费高达8万元了,老太太还在昏迷,如果亲人不去唤醒她,也许她再没有醒过来的机会了。
我独自走在初春的街上,整条街流光溢彩。我和这个城市里的许多人一样,西装革履,一身名牌,处处显示着生活的品质。这便是我从小就向往的城市生活吗?高楼大厦里有我一间,银行里也有我的24万元房贷。我是机关里的小主任,却不得不时时刻刻仰人鼻息。家里有漂亮的妻子,她不断地纠正着我作为山里人几十年养成的习惯。
我快步走向了第一人民医院,医院的走廊里人很少。隔着门玻璃,我看到她像一片落叶一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手无力地垂在床沿上。我很想进去,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东子来了,咱们回家去。
有个护士走过来,问我:同志,你找谁?我匆忙抹了一把脸,下意识地说没事,我就是随便看看。护士很警觉:你是来看8床无名老太的吧?
我转身,逃一样离开了医院。是的,我又一次从她身边逃掉了,就像小时候,她举着鸡毛掸子打我,我总能逃掉一样。
她成了最厉害的女人
她像男人一样上山砍柴,下地割豆子。这还不是最难的,寡妇门前是非多。
父亲去世不长时间,关于她的谣言就传开了。学校里那些孩子指着我说:你妈是破鞋。我冲上去,把那些骂她的孩子一个个摔倒。我的衣服破了,脸上身上也被打得都是伤。我没有上后面的课,一个人游荡在树林间,我想:长大了,我一定让她享福,让她天天在炕上坐着,啥也不用干。
不知怎么我就在树林边的草垛上睡着了。远远近近的喊声把我惊醒时,天已经黑了,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的。我揉揉眼睛,大声哭了起来。看到我后,她拎过我,上来就是两巴掌。
回到家,她阴着脸给我找衣服,端来水让我洗澡。我脱下衣服,她看到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下子就急了,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是自己摔的,她不信,说我不说真话,她就不要我了。无奈,我说了白天学校里发生的事。她没吭声,第二天送我去上学,却在办公室里好一顿闹。她说:我这辈子也没啥指望了,谁再敢动我家东子和小西,我就跟他拼了。
她走了,老师们小声议论:王香平从前挺文静的,现在咋泼辣成这样了呢?
她变成了村子里最厉害的女人,霸道不讲理,爱占小便宜,她在村子里基本上没什么亲戚朋友。她很孤单,干完活,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我跟妹妹不忙了,她就跟我们说父亲,说他当初怎么追她,说他说要跟她过一辈子的。她说:你爸那个挨千刀的,等我死了,我饶不了他。妹妹笑:都死了,再饶不了还能咋的。她便也笑,她说:你俩小兔崽子给我听好了,我的后半辈子全指望你俩了。你们要也像你爸那样没良心,我就活砍了你们。
我和妹妹上了高中,她把一分钱掰成两半儿花。她说:你俩使劲儿考,考上哪儿妈供你们到哪儿。就是砸锅卖铁,我王香平也要供出个大学生来。
我考上大学那年,她的腿疼得厉害,她说自己可别瘫在这床上,她还等着带孙子去林子里采蘑菇呢!我说我不去上大学了,她回手就给我一巴掌,她说你个熊玩意儿,还能有点儿出息不?
我上了大学,妹妹考了两年,便心疼她死活不再考了。为这事,她提起来就骂妹妹没出息。
妈妈,让我带你回家去
我回到家,已10点多了。洪丽没睡,她把饭菜热了给我端上来,我开了一瓶酒,咕嘟咕嘟空嘴喝进去半瓶。洪丽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事情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你想想,你要是去认她,那近10万元的医药费不说,单说你被曝光出来,你这个国家干部的工作也不用干了……
我把手里的酒杯摔到地上,大声吼道:是的,钱、工作、面子,哪个都比她重要,她就快死了,是个累赘,就让她自生自灭好了!
林林听到我们吵,光脚站在卧室门口。我说:你给我滚回去,养儿养女有什么用,良心都喂狗了。洪丽说你疯了,冲孩子喊什么?
我就是疯了。我连自己的妈都不认,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我可不就是疯了嘛。
我一夜没睡,面前的烟灰缸里是小山一样的烟头。电话响了,是妹妹。她说:哥,我昨晚眼皮一个劲儿跳,夜里梦见咱妈了,她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不说,就是哭。哥,咱妈不是有啥事吧?
我干笑了两声,说:咱妈没事。妹妹说:哥,你还是让妈回来吧,你们城里的床妈睡不惯,她的腿风湿得厉害,你上学那年,割豆子,她都跪在地里爬。这两年,她的记性也差了……
妹说:哥,有些话,也许我不该说,那天嫂子打电话来数落她的不是。她是不好,但她是咱妈。你上大学后两年,咱家这儿遭了灾,黄豆绝产,一年到头一分钱不挣不说,还白搭了种地的钱。她急疯了似的,她儿子在读大学,她上场部去闹,哭天抢地,跪在人前,一跪就是一个礼拜,人家说:闹就给钱,就都闹了。她说:先把我儿子的学费给上,钱我还你们。她打了8000块钱的欠条啊!她回来,大病了一场,却硬是靠吃止痛片挺了过来。
我的泪顺着面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这些事,她从没对我说过。放下电话,我狠狠地敲自己的脑袋。林向东,你真没人味啊!
我穿大衣时,洪丽问我去哪儿。我说:我去把良心找回来,离婚协议书我放桌上了。
我结婚8年,她只来过4趟。这次,她来过年,她说:梦里都想着这小兔崽子。她说的小兔崽子是林林,林林却连手都不让她拉。她想亲亲林林,洪丽马上大呼小叫的,说:人嘴最脏了,会有传染病的。她就那样愣在那儿,看看我,又看看林林,然后说:城里的孩子就是金贵,我孙子也成金贵的孩子了,多好!
洪丽给妈妈专门准备了一个碗,吃饭时,她夹给林林的菜都被洪丽挑着放到了桌子上。她在这个家里有些不知所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的飞扬跋扈变成了小心翼翼。
那天我在外面喝酒回来,洪丽哭着跟我说妈妈给林林倒水,把林林烫着了。我的火上来了,我冲妈妈吼:不是让你啥都别干吗?她站在门前,个子又瘦又矮。妈妈说:东子,我还是回家吧。我醒酒时,她已经不在家里了。
电视里播出了一条早新闻:天黑雪大路滑,无名老太被车撞了,肇事司机逃逸,老太被路人送去医院抢救。我一眼看到了车祸现场红色的三角兜,那是她来时给我装松子用的。洪丽说:林向东,你去认她咱俩就离婚。我很犹豫,司机逃逸意味着高额的医药费要自己拿,房贷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林林还在学钢琴……
我以为我可以昧着良心等她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可是,那样没了良心的日子还会有幸福吗?她养我时,搭上了一辈子的幸福,她计较过这些吗?
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妈,和她相比,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到了她面前,我说:妈,咱回家,咱回林场老家去!
她的手满是老茧,粗粗拉拉的。她的头发都白了,我把脸贴到她的脸上,多少年了,我没再亲吻过她。
我轻轻叫着:妈,儿子带你回家……她的眼角一点点渗出泪来,她在等我,她在等我找回雪夜丢失的良心……还好,我来了。
(文/风为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