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际沟通作业分享:快餐式科普中的交错沟通和隐藏沟通
(2016-01-22 20:5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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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的心理学 |
在追求科学普及的今天,“不科学”的科普反而太普及了。
这是我的真实感受。科学是很多人的追求:科学家追求科学和“科学”(Science杂志),为的是更高的学术地位,甚至作为一门学科的心理学也被其研究者奋力推着朝科学的制高点前进,因为只有向科学前进,才能有科学的“钱进”(自然科学基金往往意味着更高的经费支持,也可以发更高级别的文章);非科学家也追求科学,为的是用更科学和健康的方式生活,减少痛苦,增添幸福,当然,也有人只是纯粹为了让自己更有谈资,或者显得更靠谱一些。
松鼠会、果壳、知乎等大型科学普及网站,还有分布于各个领域的科普微信公众平台,已经成为现代人在工作之余接触科学、了解科学的重要信息来源。然而无论如何,科学或是科学精神似乎并没有像科普人预期的那样得到广泛接受,暂且不说大众的科学素养,单就科研人员自身而论,小到学术研究的方法不严谨、问题无意义,大到学术不端、篡改数据,可见科学的精神内核甚至没有完全被研究者自己所践行。
再回到科普的问题上,虽然科普作为一种让科学流行起来的方式在很多时候确实为受众提供了很有价值的参考信息,也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受众的知识,但可以发现科普的形式不一而足,其中不少形式是快餐式的,信息传递效率高却可能反而不利于科学的真正普及,这种快餐式的科普实际上包含了人际沟通分析学中提到的交错沟通和隐藏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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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形如“快餐式阅读”这样的“快餐”文化开始逐渐流行,“快餐式科普”也相伴而生。打开手机微信,自己订阅的公众号推送的各种小文章一个接一个弹出在消息窗口,其中有不少是科普文和学术文,标题往往短小精悍又吸引人:《西红柿是蔬菜还是水果?有人为这事闹上法庭!》(果壳网)、《退出Facebook使人更快乐》(三仓心理学界)、《只有内向的人才会懂的17句话》(壹心理)、《男女之间存在纯洁的友谊吗?》(京师心理大学堂)……这类文章很容易得到传播,因为大多数人开始习惯使用微信,也习惯阅读公众号推送的文章,并且越来越多的人希望直接获得别人整理好的“是什么”、“为什么”和“怎么办”,而不愿花太多时间做一些独立思考和审辩。
追求“快餐”的实质是在最短的时间里获得最重要的信息,这种需求无可厚非,因为身处信息化社会的我们每天都会处理非常多的信息,信息处理本就需要比较高的效率。
可是,快餐式的科普真的能丰富我们头脑中的知识库吗?真的能提升我们的科学思维吗?更重要的问题是,它们会不会带来负面的影响?我希望借助交互作用分析学中的两种沟通方式——交错沟通和隐藏沟通回答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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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看一段文字,它来自果壳网微信公众号12月4日的一篇科普文章(有删减):
流言:鲶鱼效应(Catfish Effect)中提到在挪威,由于鲜活的沙丁鱼比速冻的要贵好几倍,渔民都尽力想保持沙丁鱼到岸后依然鲜活……渔民在装沙丁鱼的水槽中发现一条鲶鱼东游西窜,沙丁鱼为闪避它而改变其一贯的惰性,不停游动,以求保命,最终得以在到岸时保持鲜活。
真相:鲶鱼效应的故事实际是一种负激励,目的在于教会管理者如何激活员工团队,其真实性值得商榷,目前看来很有可能是杜撰的。
论证:由于这个鲶鱼效应的故事来源并没有确切的记载,我们只能对故事的真实性从各方面进行推测……在挪威海出产的沙丁鱼主要有两种:北海鲱鱼(Claupea harengus)和挪威春季产卵鲱鱼(Claupea harengus L.)……鲶鱼(catfish)一般指的是鲶形目下的所有鱼类……但还有一种英文名字里带有“catfish”的非鲶形目鱼类。这种鱼英文名叫作Atlantic catfish或 Atlantic wolffish、seawolf,中文名是北大西洋狼鱼,属于鲈形目绵鳚亚目狼鱼科狼鱼属,学名Anarhichas lupus……当我们试着用挪威语steinbit effekt(鲶鱼效应)进行检索时,并没有相关的结果……这个故事极有可能是中国人杜撰的。
这是一篇看起来十分科学、可信的辟谣科普文章,文中出现了很多术语,论证也有依据。但另一方面,整体行文存在一系列的交错沟通和隐藏沟通:
(1)首先,标题《“鲶鱼效应”能让沙丁鱼保持鲜活?你还真信啊!》就属于交错沟通,因为读者与科普公众号本身应当是以两个成人状态进行互动的,而这个标题(也是一种比较典型和普遍的科普类文章标题)用反问的语气告诉了读者“你原来的观念和知识是错的”,文章的作者呈现出了控制型父母自我状态,并已经默认读者是儿童自我状态,于是会让读者产生被批评的感觉,尽管这样的标题很有冲击力;
(2)其次,文中出现的术语(尤其是英文术语)以及一些措辞如“这种…叫作…属于…”,透露出了隐藏沟通,在社交层面是成人自我对成人自我的信息,但在心理层面传达出的却可能是用成人自我应对读者的儿童自我,潜台词是“我在用科学和理性分析这个现象,你们需要了解这些事实,有的已经是常识了”,或可能是用父母自我应对读者的儿童自我,潜台词是“看,不懂了吧,你必须听我的分析,我永远是对的,我就是权威”;
(3)最后,这类快餐式科普文章的存在本身也有隐藏沟通的成分,社交层面是很理性的、平等的知识传播,而心理层面则属于父母教育儿童式的、甚至会让人产生轻微的被蔑视感的不平等沟通。
在我的印象中,类似的快餐式科普文章还有很多,它们大多遵循一种模式:一个吸引人眼球的标题,告诉读者一个令人惊讶的结论,或抛出一个引人思考的问题;一段通俗易懂的开场白,引发读者的阅读兴趣;通俗的行文写到一定的阶段时,突然引入几个在外行人眼中看起来很高端的术语,句式大概是“xxx,xxx,这就是xxx”,并且附上相应的英文术语;文章的语气透露出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似乎在告诉读者,“是时候颠覆一下你们的那些陈腐知识了”,或者“瞧,这就是科学,很高级很有趣吧”(这又让我想到北师大心理学院的一句宣传标语:“不要总以为我们在窥探内心,我们是在科学的道路上探索”,这句话其实并不得体,因为隐藏了对不懂心理学到底是什么的人的蔑视,也似乎在标榜自己有多么科学)。
快餐式科普用最短的时间满足了人们的好奇心,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它们传播的依然是知识,即使是新知识,也还是死知识。科学就是传播一些新鲜的知识吗?不完全是,首先学术期刊发表出来的研究报告在一定程度和一定时空上确实是被验证了的知识,并被记录在人类的知识库中,使得后人可以站在巨人的肩上继续前行;然而科学不仅仅是知识库的更新和传播,更重要的是科学本身要求的好奇心、逻辑推理、审辩式思维(批判性思维)。
前几日聆听一场关于创新的讲座,一位在审辩式思维方面很有研究的老师用自己的话总结了什么是审辩式思维:不懈质疑,包容异见,力行担责。我们需要双向质疑,既不轻信专家和成说,同时自己也可能是错的。反观快餐式科普,虽然在社交层面提供了很客观、很理性的信息,但在心理层面却抑制了读者的质疑精神,因为作者已经试图用简短的话语告诉我们那些研究前沿是很权威的,就好像控制型父母自我状态发出的命令——“简短即权威”。如果读者在相关方面并无太多涉猎,就很容易直接相信科普文章所说的内容。
我不否认,作为非研究者的广大受众并不需要像科学家那样格物致知,很多时候大家只需要在百忙之余了解一下科学进展就足够了,很多情况下科普文章传达的信息也是足够可信的。
我怀疑的是,暗含了交错沟通和隐藏沟通的快餐科普在日积月累之后会不会让读者的审辩式思维受到压抑,失去自己的独立思考和质疑批判,取而代之的是轻信专家和服从权威。如果再多说一点,我们国内的学术氛围就已然是服从权威了,现在的状况有点畸形,一方面认为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要做本土研究,并且有时会把中国文化等同于整个东方文化然后直接与西方文化作比较,可另一方面却视国外的核心期刊为权威,如Science、Nature,对研究者发表英文文章的数量和质量有着十分苛刻的要求。我无法说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只是在思考作为科学研究的核心之一的质疑精神究竟去哪儿了,我们又该怎样做好科学和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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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一种信仰,我们无法让所有人都相信科学,或是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去使用科学的方法。科学是人类了解世界和自我的手段之一,只不过这个手段相比之下是更系统、更实证、更客观、更无偏的。科学知识本身仅仅是科学普及的内容之一,而且普及知识这样的活动在人们的潜意识层面可能更属于父母自我状态对待儿童自我状态的沟通方式,因为人们从小就接受知识的教育,年龄越小,接受的知识越永恒不变;
更重要的是,科学思维方式也需要得到普及,科学思维的重要性甚至超过知识,质疑、反思、尊重事实,它体现的正是两个成人自我状态之间的沟通,沟通双方在社交层面和心理层面都是平等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