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年前的今天，大约就是现在的北京时间，唐山发生了强烈地震，当时我和姐姐还有外婆刚刚被爸爸接到唐山３天，我们在这次地震中永远失去了外婆。

外婆当年六十几岁，我好象从来不知道她的年龄和生日，记忆里的外婆总是一副很精干的样子。她二十多岁生的妈妈，剧我妈妈说因为当时的一些陈规陋席，掌柜的不让当时还是学徒的外公去照顾她，生下我妈妈三天，外婆就要自己下床到外面的小河里去砸冰洗尿布，后来落下了妇科病，尽管我外公后来发了财，看了无数医生，吃了很多药，可她再也不能生育了，因此妈妈是外公外婆的掌上明珠。

我始终记得妈妈给我讲她小时侯故事时的神情，好象外公发迹于他成功地在土匪强劫时保护了东家的财产。后来外公的生意几起几落，当我妈妈记事时，外公已经有了自己的布店，外加养活着一大家亲戚。外婆除了要管家，还当上了外公店里的会计，打得一手好算盘。我妈妈每天都会有零花前而且还经常在放学后到外公布店的收银箱里拿钱花。另外还经常收到父母亲的贿赂，比如外婆去外面打牌不想让外婆知道，就会给妈妈买冰冻绿豆汤喝，而外公呢，只要出门，就带着她到处去吃。公私合营后，外公的店变成了公家的，而外婆则继续留在布店继续当会计，每个月的收入应该是跟我外公差不多。

等妈妈长大了离开家，家里又有了一个小她十七岁的弟弟。后来爸爸妈妈结了婚，有了哥哥，因为爸爸妈妈两个人在唐山工作，没有家人在身边帮忙，只得把哥哥送回家，而外婆则一声不吭的辞了职，不管有多少人挽留她，我听妈妈说当时家里是可以雇一个保姆的，可她只以她女儿需要她为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工作单位。在家里一心一意地带大了我们三个孩子。

外婆重男轻女，哥哥被她宠到了天上，我呢，是家中最小的一个，比上两个小得多，她也宠。而年龄和哥哥相近的二姐则被支使去干各种家务，在她眼里，女孩子一定要能干，会管家，以后才会有出息，也才能在夫家立足，而确实我们家最能干的就是姐姐。据妈妈说那时姐姐每天回家都会检查哥哥吃了什么，然后和外婆闹着要。我也曾怀疑地问过妈妈外婆是不是不喜欢姐姐，妈妈笑着说，怎么可能，姐姐上初一时，曾被爸爸强行留在了唐山，当时姐姐活泼好动，又很能干，那时就开始帮妈妈管家，计划每个月的花削，爸爸当时把工资都交给她管，所以爸爸非常希望姐姐留在身边，并信誓旦旦地保证做姐姐的后台，支持她留下来，第一个月，告诉外婆说要分房子，那么多一个异性子女就有可能多分一间房子；第二个月，告诉外婆姐姐递交了入团申请，马上要批了不能回去，如是者三，外婆急了，亲自出马写了封信过去，点着我爸爸的名字问他要干什么，在妈妈的眼泪和外婆的逼问下，爸爸只好放弃对姐姐的支持：“我挺不住啦。”妈妈告诉我，外婆根本离不开姐姐。

我曾经问过爸爸为什么我和姐姐差那么多，爸爸告诉我，如果没有外婆支持，我就不会出生，在我之前，妈妈已经放弃了两个孩子，到我时，外婆说：“反正你也没什么事，这个就留下吧。”那时正是文革其间，妈妈在学校除了学习文件，也确实没什么事，于是这世上就有了我。我出生后，爸爸说要自己养，于是两个人正正经经照搬书本养活小女儿，可无奈越养越瘦，爸爸说我出生时还是个胖宝宝，可养到十一个月还抬不起头，外婆过来看过以后，毫无悬念的，爸爸又被训斥一顿，就把我打包带回了南方的外婆家。

我在外婆家长到九岁，每年暑假，外婆就象侯鸟一样，带我们从南方做火车来北方，她怕我们忘了父母亲，怕我们一家以后不好相处，在那个年代，一个老人带着两三个孩子坐火车，其艰难可想而知，可她一带就是十几年，还要从南方带麻油，大米还有我父母亲的四季衣服，因为那时南方生活要比我父母在的唐山好的多，她不仅心疼她的孙子辈，更心疼她的宝贝女儿呀！我不敢想象她是怎样完成这个不可能任务的，这也是爸爸始终极为尊重外婆的原因，他说他自己的父母都没有管过他的衣食住行，而岳母做到了，谁又能说岳母不象自己的母亲呢？

１９７６年，那是一个多事之秋，那一年中国发生了许多大事，而对我们一家来说，更是灾难性的。暑假之初，外婆就和妈妈说今年不想去了，天气太热，她感觉不好。一直拖到７月份，爸爸出差去马鞍山路过外婆家去看她，才把我们老小四个带回唐山，而他自己则继续出差去北京开会。我们７月２６号到的唐山，７月２８号就发生了地震。当时因为我半夜上厕所缠着要妈妈陪，妈妈只好放弃了起床写教案的打算，从而免去了一场灾难：我们家的写字台被砸得尸骨无存。外婆和哥哥就没那么幸运了，外婆被砸断了腿，哥哥的左臂砸的血肉模糊。当时门已经打不开了，最后还是哥哥撞开的门救了我和妈妈。爸爸的同事帮我们一家从楼上逃出来，我是第一个被抱下来的，后来就和家里人失散了，是哥哥下雨天一个一个人群去找把我给找回来的，外婆当时只是腿断了，妈妈想着如果能送出唐山，外婆一定会获救，于是她把我们托付给邻居就带着外婆去了飞机场，寄希望于能够将外婆送出去。三天后，爸爸才从北京一路搭车回到唐山，看到我们都活着也转身去了机场。第四天，爸爸妈妈都回家了，当时的是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总而言之妈妈泪眼朦胧，要我们三个孩子去送一送外婆。后来断断续续的，我才知道在飞机场，人家说要先救年轻人和孩子，又说象我外婆这样的轻伤可以在本地做手术，可是他们当时麻药已经用完了，就这样给外婆做了手术，妈妈后来说机场环境差极了，伤员都在露天躺着，每过半天周围就会有死人，她就要帮外婆换地方。我不知道外婆究竟死于何因，但就当时的情况我想也实在没有什么好追究的，只能一切归咎于天意。在天灾面前，人力是显得那么渺小。

外婆虽也识字，确也没有先见之明对我们兄妹进行早教，只是在生活上给了我们无微不至的照顾，教育我们兄妹友爱，自立自强，让我仔细去想，还真想不出有多与众不同的地方，但是那种温暖让我眷念，外婆去世后，妈妈回来作主给舅舅成了家，我和姐姐还是回到了外公家，舅妈也对我们很好，我上小学还是舅妈背着去的，舅舅一直想让我做他的女儿，但我们开始觉得孤单，觉得那里不再是我们的家。妈妈本来要接走我，但姐姐几次跟我说：“妹，你别回去，陪陪我，我给你买好吃的。”那时心里慌慌的，就像孤儿一样，再后来姐姐要考大学了，写信让妈妈来接我，说她再也照顾不了我了，我这才彻底离开外公家。

我常常问妈妈，外婆那时辞职回家，难道不后悔吗？妈妈说，怎么不后悔，工作过的人，一旦回家，张口找人要钱总是不顺心，妈妈说那时觉得把钱寄回家里足以补偿，可是后来才知道根本不一样，而且外婆算是辞职，一切福利都没有，在那个时候这个差别可就大了，外婆也伤心，可是为了女儿，一切也就认了。

今年，是外婆去世33年了，您在天上还看着我们吗？我们现在都成家，立业了，不敢说事业有成，但至少也自给自足，您高兴吗？愿您安息，你的孩子们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