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旧潮剧《食涎》

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印尼坤甸，我童年时候，家里有个老古董留声机，还有多张旧潮剧唱片。那时候，文化娱乐节目很匮乏。没有电视机，到电影院看一次黑白电影也不容易。而收音机收听效果也不好，主要是用来听听新闻。因此那些潮剧唱片就被反复播放。那时候，国内没有再出版潮剧唱片，那些唱片基本上都是新加坡出版的，国内很多人都没有听过这些潮剧戏曲。家里的几套唱片内容，基本上被我们背熟了。除了我开博后改写过的《洛阳桥》，评过的《翁万达斩十八翰林》之外，就算是神话剧《食涎》了。

《食涎》这个名字不好听，还有更难听的叫《食太哥涎》（潮州话的意思是吃麻风佬的口水）。其实这又是一则关于八仙之一的铁拐李除妖救人的神话剧。该剧角色只有四个，主角就是铁拐李与张氏女，配角就是张氏女之夫白面书生和妖怪芭蕉精。张氏是白面书生之妻，有一天张氏在街上见到一个老人（其实是铁拐李的化身）告诉她，某时某日，其夫将有大难，到时可到某街求一个老乞丐，诚心求之，可救其夫君一命。说完，老人就不知所踪。果然有一天，张氏外出回家，惊见其夫倒卧血泊之中，胸口被撕开，心脏被挖走。大惊失色的张氏想起几天前街上老人的话，立即赶到老人所说的某街。街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满面红云浮肿，满身溃烂的麻风老乞丐。张氏见此情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跪求老乞丐，求他救夫君一命。然而，麻风乞丐一直推托，说他只是一个“麻风化子”，有何能耐救人一命。一路说，一路走，张氏女则紧追不舍，缠住不放。老乞丐被缠得不耐烦，突然拿出一个破碗，并向碗中吐了口涎，还从身上剥下几块烂疤。他对张氏女说：“如果你真心求我救你夫君，你就把这碗里的东西吞下去！”这对张氏女来说，的确是残酷的考验，眼前的麻风乞丐，又脏又臭，看起来都让人恶心，何况还要吞下这些令人作呕的脏东西。这时候的张氏女已经没有退路，为救夫君一命，豁出去了，闭着眼睛把那碗脏东西吞下去！老乞丐看到张氏女这样忍辱负重，就说：“你回家吧，你的夫君有救了！”然后就不见了，张氏女也只好回家。

原来铁拐李早知张氏女夫妇有难，准备施救，但要考验他们夫妇二人。张氏之夫本乃一白面书生，因一个妖怪芭蕉精看中了他，想以美色引诱之，但是遭到书生严词拒绝，芭蕉精老羞成怒，一把抓了他的心脏就走。暗中监视的铁拐李，没有想到芭蕉精来这一手，急忙把芭蕉精收入葫芦，把书生的心脏保存好，用法力定住书生的身体，然后变化成麻风老乞丐到原来指定的地方等待张氏女前来求救。见张氏女经受住残酷的考验，吞下了“麻风涎”，回家去了。铁拐李说：“张氏果然贤德，待我救人去！”

再说张氏女回到家，看到夫君还是血淋淋躺在地上。感到似乎受骗了，不禁悲从中来，失声痛哭：“罢了罢了，如今受骗又受辱，待安葬了夫君，随他一起去就是了。”想起她吞下的脏东西，立即作呕，谁知竟吐出一个人心来，她又燃起希望，把那颗人心安放回夫君胸膛中，但是夫君并未复活。这时，铁拐李出现了：“张氏女莫急，本山人救你夫君来了，你刚才吞下的正是你夫君之心，并非麻风涎！”接着，铁拐李略施法力，书生就复活了。张氏女夫妇自然对铁拐李感恩不尽，从此以后更加恩爱。

虽说这是一则铁拐李除妖救人的神话剧。但是，我觉得剧情安排铁拐李对张氏女的考验太过残酷了，实在令人惨不忍睹。须知麻风病在古代属不治之症，染上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张氏女有没有考虑到，就算夫君得救了，自己却变成“麻风婆”，如何与夫君“再续前缘”呢？当然，戏剧是想突出张氏女的贤德与忠贞，为救夫君不惜牺牲自己。然而，一个脏兮兮的、头顶生疮、周身糜烂的麻风乞丐，一碗烂疤加麻风涎的脏东西，让人看完戏以后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一样的不舒服，完全淹没了对美好结局的喜悦感。我想，这应当是当今潮剧传统戏剧目再也找不到这出戏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