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老家高墙大院周边浓绿的树冠上，一群鸟雀忽飞，忽跳，叽叽喳喳地喧闹起来，唱响了于我久违了的田园生活的第一支晨曲。

起床走到院中，我没找到以往取水用的手动压水机，正在灶房忙碌的弟妹告诉我：“来，进屋接自来水”。

简单洗漱了一下，见堂弟把刚刚给墙边一溜菜苗松土除草的锄头支在地头的枣树干上，对着灶房的弟妹说，“俺俩先到地里转一转，回来吃早饭”。说罢我俩径直朝麦田走去。

去年秋天播种的越冬小麦到了现在（五月初），正在拔节灌浆，长势正旺，已经没过小腿。厚厚实实，密密匝匝的麦田，挂着露水，麦田上空弥漫着氤氲的水汽。回眸再看一看静谧的村子，像是被一泓碧绿的江水围绕的江心小岛。

堂弟指着自家的麦田自信地说：“今年麦苗长势不赖，收成肯定错不了”。接着又说：“庄稼人信人勤地不懒的古语。自从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制，一包三十年，再续又三十年，家里增加人口，不增地；减人也不减地，老百姓心稳了，就舍得往地里投资了。这几年，小麦亩产年年都在1000斤以上、玉米亩产已经超过1200斤”。

说到这里，堂弟指着周边地里的蔬菜大棚、果木树木苗圃等设施说：“在自家土地上，农民可以根据市场需求、自己农艺特长，家庭人口劳力，自行选择种植庄稼、蔬菜、经济作物等。上面政策方向对了头，农民生活一年一层楼”。

按照堂弟家的人口数，村里有他四块地。出来前，我注意到院子里停放着几种小型农用机具，露天陈放，有些锈迹。堂弟和我年龄相当。我关切地问，“你岁数也大了”，并戏言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堂弟瞧了瞧我噗嗤一声笑着说：“现在可不比过去了。以前农村种地全靠人拉肩扛，刀耕火种，翻地、播种、灭草、收割，样样活计，全得拼苦力。现今，土地尽管分到一家一户，可各家的土地经营也都融入社会专业协作化中去了”。

堂弟见我不解，继续解释道：“种子与化肥有专业公司经营供应，你只要看准品牌买，就有了一年收成的基础。秋后种麦，夏忙种玉米，只需按一下手机给机械专业户，他们就会上门有偿地帮你整地、播种、收割、运输。而今，翻地再也不用人力、铁锹、犁铧了。秸秆也不用往家拉，收割麦子、玉米时就直接粉碎撒在地里，权当下一季庄稼的绿肥了。实在没有劳力的人家，就把土地有偿“流转了”。

直到此时，我才忽然意识到村子里每家每户房前屋后的空场地上为什么没有了用庄稼秸秆堆成的大大小小的烧柴垛了。每到做三顿饭时，炊烟袅袅与烟雾腾腾的场景几乎不见了。村子内外根本见不到撂荒地。。

见堂弟如此说，我急忙追问，“这样做倒是提高了效率 节省了人力，可经营成本也上去了。样样都得花钱啊，一年下来不赔钱吗？

还没等堂弟回话，我俩已进了院子大门。

进到堂屋，饭菜已经摆在桌上。几盘肉片炒自产时兴青菜，一大盆白面汤，一大笸箩喧腾腾的白面馒头。

我朝侄子住的屋子喊他一起吃早饭。却无人回应。堂弟走近说：“他早就出门走了，吃咱们的罢”。

“这么早，不吃饭就出门”？

堂弟说“他骑电动车到工地上工去了。一个工一天能挣二百块。你不是刚才问我请工花钱的事吗？现今，农村单靠种地卖粮食的钱是不够花的，农闲时家里儿子、儿媳都进城打工，用以补贴土地经营成本与儿孙教育及生活开支。加上政府每年发放粮农补贴，根据市场行情调整收购粮价，这些加在一起，日子也过得也差不多”。

回老家短住的两天里，我除了深深地感受到在“振兴乡村发展，建设美丽农村”政策指引、鼓励下，村容村貌发生的巨大变化。村中心堆满垃圾的池塘水清了，周边是健身器材。村里村外大、小路面硬化了。自来水、天然气管道接到各家各户。多数家庭住进了自建的砖混结构的二层楼房。大一点的村子和乡镇都有合作医疗诊所。

但是，与村容村貌变化相比，我更深刻地感受到而今社会变革给农村带来的生计模式的改变。这主要表现在：

土地虽然分到各家各户，不用再交农业税和公粮了，但是它并没有倒退到传统的自然经济形态上。农户与社会在种子、化肥、大型农机具使用、粮食收购加工，建房、购房，合作医疗等诸多方面，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农民的土地经营与生计活动，已经拉动社会多个领域的发展。农业反哺工业、建筑等多个领域发展的趋势日益明显。传统封闭稳定的村落共同体转换为“流动村庄”。农民除了农业种植，已经开始外出自谋生计，成了市场大潮中的弄潮儿。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流动着打工农民的身影。他们用在城市打工的收入与社会与城市进行交换，用于交换购买“生产力”与日常生活支出。这些，也在客观上逐步缩小了城乡之间的剪刀差。

随着农民从单纯地依靠土地生存，向“农业+副业”模式的转变。他们中间的许多人开始了“乡——城”两栖生活，乡土文化生活与城市文化相互融合，呈现多元化的发展趋势。电动自行车比比皆是。私家小轿车进入农家。城市许多文化元素在农村已是随处可见。

有人吐槽农村中的青壮年人大都进城了，大片土地荒芜，村子已成空巢，只有老人在苦苦地支撑着，孩子们成了留守儿童，妇女长年空守婚房。

但是，他们却忽视了问题的另外一个重要方面。这就是：农村永远是庇护外出谋生回乡人、老弱、妇女、儿童的安全港湾。土地与宅基地是农民的根，家是他们心灵的归处。无论到任何时候。他们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这一点，城市人比不了。尤其是那些曾经历过下岗失业的城里人，更有体会。

农村稳，则社稷安。我的故乡，在社会变革中发生新质蝶变，日益发展，不断巩固与提高。

（2026-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