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三章
事情是由几斤饭票引起的。
我们那地方几乎年年春旱,又年年秋涝。一场“例行”的早秋连阴雨把我逼到了绝境。
我们村离县城很近,抄山路走只有10华里,就是转出沟岔顺大道走也不过20华里。要命的是中间隔一条县河。这是一条喜怒无常的季节河,天旱的时候,它像一条灰色的草蛇一般不死不活地潜伏河滩里,潜在那些被烈日烤得冒烟的鹅卵石下面,一副自身难保的可怜模样。那时候过河就和走平地一样,连三岁小孩都能过去。一到夏末秋初它便张狂了,几乎三天两头就发洪水。下雨时发,天晴时也发,上游下一场暴雨,这里就会发一场洪水。每年总有人死于山洪的突然袭击中,大晴天冲走人是十分平常的事儿。
影响我命运的那场洪水倒不是突袭,而是连续几天阴雨的结果。这样的洪水和突袭性洪水截然不同。前者是来得快捷,去的也快捷。洪峰头子卷走了人畜财物后,河道里就留下一些热气腾腾地稀泥,人们照常可以涉水而过,误不了多少事情。但由连阴雨引起的洪水就不同了,由于降雨面积遍及整个县河流域,加上秋天地面水分充溢,洪水就会持续很长时间。这时,县河两岸就变成咫尺天涯,鸡犬之声相闻,拼命也难得往来。
父亲已经有两天没能过河来担茅粪了,我则有三天没吃东西了。
按理说,就当时的社会风气和学校里的互助风气,我是不应该挨饿的。只要我乐意开口求援,获得帮助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但那一次饭袋事件对我的印象太深了,我已经没有兴趣和任何人交谈,更何况开口求人呢。
几乎没有任何选择,我便自觉地接受了挨饿的挑战。
饥饿,这是一个极平常的字眼,可它的真实分量竟然是那么样的沉重。在这之后我曾认真地读过许多描写饥饿的文字,看过无数表现饥饿的图像资料,尽管这些东西看起来很能耸人听闻,但是我却固执地认为那是些虚张声势的东西,是一些人在酒足饭饱之后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作的胡说八道。原因很简单,这些描述与我体验过的饥饿完全不同。
我在饥饿时的感觉非常奇特,奇特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地步。第一天下来最突出的感觉是胃胀,想吐。不是像平常所说的那种“饥肠辘辘,百爪挠心”的空洞,而是瓷实,仿佛肚子里有许多东西需要吐出来似的,可是一点也吐不出来。更可怕的是,越是吐不出来,越是想吐,肚子里就越鼓胀得难受。到最后实在支持不住了,就用手指、钢笔和其他一切可能利用上的东西在喉咙上挖,用头在墙上撞。但是没有用处,折腾的结果反而使我更难受了,觉得自己的脖子像被踩断了似的,头总想往脊背后边垂,最希望做到的事就是把头后垂到和肚子平行的部位。那是在深夜,同学们都睡了,宿舍里非常安静,只有门外呼呼的风声和屋檐水落地时发出的那种类似于抽耳光一般的“噼叭”声极响亮地传进来。这声音更使我烦躁难捱。不知出于什么动机,我把枕头取了,将头放在炕沿石上不住地磕,想以此来减轻痛苦和烦躁。我把被子和枕头都团起来垫在腰里,使头部和上身蔫蔫地垂在炕沿上。这样,立刻就收到了奇效,我的肚子不再因胀满而难受了,想吐的感觉也没有了,耳边只有“呼呼”的风雨声。我觉得舒服极了。那耳光子般的雨点声就像抽在我的脸上一般,左边一下,右边一下,不轻不重,不徐不疾,随着这奇特而又美妙的节奏,我的脑海里一片雾气腾腾,不久便睡着了。
第二天的感觉就更加古怪了,想跑步。那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欲望,稍一放纵就会飞奔起来,全不管前面有些什么障碍。我按捺住这种随时随地就会喷发的欲望,几乎是跳着脚儿向老师请了病假。
刚得到老师的允许,便一头插进密密的雨帐里,飞奔出了校门,沿着学校的围墙狂奔起来。
事实上我当时已经非常虚弱了,一株带枝蔓的小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都可以绊我一个跟头。我无数次摔倒,无数次飞快地爬起来。在这个过程中非但没感觉痛苦,反而有点得意。觉得自己的身子格外灵巧,格外轻滑,仿佛一片美丽的树叶在空中自由地飘舞。
这种极奇特的感觉使我越来越痴迷于奔跑,所向披靡地奔跑。有一棵树干碰了我的头,我没感觉到疼痛,只感觉到好奇。这种好奇驱使我更迅速地从泥地上爬起来,更敏捷地将头向那树杆撞去。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我觉得那树干被我碰化了,化成一团雾气散开时才开心地躺在地上打滚,全身心都陶醉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欢乐之中。
这时候我觉得自己伟大了极了,和课本上学过的所有英雄人物同样伟大。我用一种充满同情与怜悯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顿时觉得世界竟然会这么瘦小,天空竟然会那么狭窄,一只无名的小鸟扑打着翅膀从我身边飞过,我突然为它的孤独而感到痛心,难道它不应该有个伙伴么,不应该有个栖息的枝头么,不应该有个安稳的家么?
这种同情心是那样的真诚,热烈,以致于使我从地上坐起来,转着脑袋想为它找一个栖身之处。这时候我才重新发现了那棵树干,并确认它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化为雾气,而是挺立在那里,用一种嘲弄的目光俯看着我。
我一下子感到耻辱,感到愤怒,浑身颤栗着从地上跃了起来,飞快地朝那树干扑去。我先是用头撞,用脚踢,最后竟用嘴拼命地啃那树干,直啃到满嘴流血,一股咸咸的血腥味冲进了我的鼻腔。发现血后,我先是愣了,随即便狂喜起来了,兴奋地用牙齿蓖住着嘴唇,用力地吮吸伤口上的血汁。我感到骄傲、自豪,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位喝过自己血汁的人。
“第一个!第一个!!第一个!!!”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际里闪现出来,心潮就像夏天夜晚远处的雷电一般,轰鸣着滚滚向前,迅速地笼罩了我的身心。这时候我脑子里的其他东西都不存在了,只留两个大字:第一。这两个字越来越大,越来越张扬,一瞬间便冲出脑海占领了我身边的的所有空间,将我团团儿围在其中。
我惊讶、兴奋、陶醉、狂热,像一个梦游者一样,摇摇晃晃地沿着这两个字的笔画飞奔。我很想迅速地走完这段路程,但是越急越走不完。尤其是那个“第”字简直搞得我晕头转向,狼狈不堪。在这期间,我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次跤,碰了多少次壁,最后总算走完了这个“第”字,跨向了“一”字。
“一”,太好了,太平坦了,太笔直了。我觉得这“一”的开端处就在我的脑海里,终端却斜斜地插入了云霄。
“啊,尘世处处有神明,直奔天堂路一根!”
我突然想起以上两句话来。这两句话既不是在村里听到的,也不是在课本上学到的,完全是从我的心田里流出来的。我闭着眼睛沿着那条想象中的宽阔大道奋力奔去。觉得天堂越来越近,一阵仙风扑面而来。这时,我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一个尖厉的物件便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我的面颊,我有了疼痛的感觉,一下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情景使我大吃一惊。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天堂,而是一座孤坟!那坟丘已经平平地瘫了下去,四周长满了紫红色的酸枣刺儿。酸枣刺丛中横躺着三块绣满青苔的石头。那石头固执地躺在那里,似乎等候我多时。我就是先被它们绊倒,然后一倾身子扑在坟头边那棵酸枣刺上的,刺伤我脸颊的那棵酸枣树长得歪歪扭扭,面目狰狞,活像一架呲牙裂嘴拼命往起站的骷髅。
我一下子害怕了,从懂事以来所听过的离奇故事突然一齐像乱箭一般朝我射来。这乱箭立刻又变成一团难以描绘的声响,其中有婴儿的夜哭,老人的抽泣,有夏日里妇女哭坟,雪地里乞丐嚎啕,最后这一切又都化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琵琵声。琵琵声中,我分明看见一个长头发瞎子正在仰天弹唱,声音尖厉而又悠长——
说起个惊,又害怕,
山狼扛了条人腿把;
说起个惊,又害怕,
饿鬼拎了一副人肝花,
蝎子足有琵琵大,
蚰蜒长有丈七八……
这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惨烈。我一下子想到死,觉得自己的身子正在迅速地下陷,仿佛一直要陷到墓坑里那具尸体旁边。我害怕极了,想哭又哭不出来,想跑又跑不动,只好拼命地向前爬行,觉得身后那个墓坑正张开黑乎乎地大嘴在拼命地追我,那具尸体就是它的舌头。
啊!好长的舌头,它眼看就能够着我的脊背了。我挣扎地往前爬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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