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
在这个小小山城周围,高建雄曾度过一段令他终生难忘的快乐日子。那个电视专题片的采访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几乎每天都能取得突破性的进展,这一点尤其使高建雄兴奋不已。
电视片的主要内容是写农村青年生活的。据一个年轻而又漂亮的小姐转告制片人的意图说:这个片子要表现出贫困山区年轻人在这次大改革中的骚动、拼搏和理想,既要真实地反映现实又要写出这些人光明的一面。
对于这样一个主题高建雄简直是太熟悉了,在采访中他不止一次把采访对象和自己交织在一起。是啊,高建雄觉得这部片子写的就是他自己,无论是和进城打工的年轻人还是和正在农村苦斗着的年轻人交谈,他总能很快的抓住对方的意图,从而迅速提出针对性极强的问题。
农村的形势是严峻的。在调查采访中高建雄发现整整一代庄稼汉的子弟已经对这片养育过他们的贫瘠土地产生了一种类似绝望的消极看法。他们人人都想挤进大城市去,为了离开这片土地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其中有许多悲壮的故事,有的甚至令人怵目惊心。有一位腼碘的护士小姐告诉他说她的孪生姐妹的故事。据说这一对姐妹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在一块上学,总是姐姐的成绩好,妹妹的成绩差一点。为此姐姐不知花了多少工夫辅导妹妹,想让妹妹不致于在最后的关头落伍。但是她的努力最终失败了,在初中毕业后妹妹最终没有考上高中。为此姐姐难受极了,当她接到高中入学通知书时,抱着妹妹痛哭了一场,央求妹妹再去补习,妹妹答应了。谁知一年以后,在初中补习的妹妹竟然考上了地区办的卫生学校,两年以后她从卫校毕业被分配到山城一所医院里搞护理工作,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城里人,而姐姐则高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大学。她的精神一下垮了,由一个关心妹妹的的善良人变成一个多愁善感处处嫉妒妹妹的人了。在他们那个家里,父母亲不能提妹妹的名字,不能用妹妹省吃节用省下的钱来置办东西,后来甚至发展到不能见妹妹的面,一见就生病。这个可怜的小护士怀着满腔对姐姐的挚爱却无法回家去看一看她。小护士说到这里时竟然泣不成声了。
高建雄还发现山城附近的农村人口中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在他采访过的八个村子中,20岁至30岁的未婚男子就有四百多个,而这几个村里未婚女子却少得可怜。其中有两个村里那些未订婚的女孩里年龄最大的仅仅才14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听说高建雄是来搞调查的,竟然扶着拐棍走了八十里山路赶来看他,一进门就跪在高建雄面前失声痛哭起来。他有五个儿子竟然没有一个娶过媳妇,年前他老伴又去世了,他们那个家立刻变成了六条光棍!
这次时间并不太长的实地采访又重新点燃了高建雄的理想之火,他几乎是用诗一样的语言写就了那部电视片的解说词。为了更慎重,他把那解说词朗诵给那些曾经接受采访的人们听,人们无不落泪饮泣。
巨大的成功焕发了高建雄的激情,使他更加容光焕发起来。就在他带着这部稿子风尘仆仆从乡下返回山城时,他突然想起正在那个大都市里受煎熬的葛桂花来了,他立即给葛桂花写了一封信。信中向葛桂花保证,他永远不会放弃她,让她放心等待自己的归来。
现在留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件事了,那就是把稿子送上去,等待制片人的最后意见。对此,他是胸有成竹的,他无法想象制片人会在其中挑出什么毛病来。当那位年轻而又漂亮的小姐再三叮嘱他要认真对待此事,并告诉他说,该片的制片人是一个十分挑剔的人时,高建雄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了:只有那些经不起检验的东西才害怕挑剔,而他的东西则从来不怕挑剔。
他的得意之情很明显地感染了那位可爱的小姐。当她双手捧着这篇热情洋溢的解说词离开之后,高建雄再也等不及了,他三把两把脱光了身上的衣服,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就像一个凯旋的战士那样。
稿子送上去以后,高建雄才有心思游览这个驰名中外的小小山城。在游览中他惊奇的是,这里的居民们消费水平远远高过大都市的消费水平。几乎每一个小巷口都设有昼夜营业的舞厅、酒吧。那些穿着时髦,仪态万方的漂亮女人们所过的优雅生活和他采访过的乡下形成了明显的对照。
这时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觉得这个专题片是有所指的。也许是专门为了向整个社会透露这个被人们忽视了的差别。想到这里他就越发想知道制片人对自己作品的看法,尤其想和制片人面对面地谈一谈。他相信他们之间会有共同语言的。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制片人仍然没有见他的意思。高建雄渐渐地感到不耐烦起来了,只好一日三次地催着那位负责和他联系的小姐。
那小姐总是彬彬有礼地告诉他,制片人很忙,抽不出时间来。在回答他的问题时,小姐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不安的神色,这便更加刺激了高建雄。这时候他才隐隐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遇到麻烦,可是他弄不清这麻烦出在哪里。难道说稿子不能用吗?这不可能。如果是这样,他肯定会立刻接到通知马上搬离这个旅店的,要知道他住在这里每天的食宿费用就是一笔数目可观的开销啊!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正当高建雄为此忧心忡忡的时候,那位小姐来了。她兴冲冲地告他说:“制片人将在近几天见你,请你务必留心他的电话。”
高建雄悬在空中的心一下子落下地,竟然忘情地握了那位小姐的手,事过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从这一刻起,他便不敢出门了,时时刻刻守在那部电话机旁。由于房间里的电话是一个分机,有好几次他都会产生出一种错觉,以为旅店的总机话务员误了事,通过内部查询号码询问总机,这样反而更加使他觉得坐卧不宁了。
和高建雄同样坐卧不宁的还有一个人,她就是这部电视片的制片人杜灵芝。这件事的促成完全是因了她的努力,甚至给胡遥连招呼也没有打。
她现在已经获得胡遥最大限度的信任,整个公司里雇佣人员都知道真正主宰公司命运的人已经不是胡遥而变成杜灵芝了。就连胡遥本人也在一个晚上不无遗憾地提起这件事。当时杜灵芝先是吃了一惊,随即便机智地回答说:“如果硬要说我主宰这个公司的话,那么你不是又在主宰着我吗?”
这个回答加上接下来的床笫欢娱使胡遥格外高兴,当他们在一阵欢乐之后、交颈而眠之前,胡遥还迷迷糊糊地说:“韩信善将兵、刘邦善将将啊!”话语之间不无得意之色。
尽管是这样,杜灵芝还是对自己的一言一行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检讨。她是一个理智的人,知道自己要达到的目的,除过对高建雄施行报复之外,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她感兴趣的东西了。这就是她在这件事情上独断专行的原因。
现在杜灵芝正坐在那张硕大的双人床上,用她那修长的手指弄着那叠稿纸,这篇由她那位恨之入骨的男人用心血写成的东西,她已经不知道读过多少遍了,其中的好些章节她都能背诵出来。翻动它的目的,只是在认真地选择一个和高建雄见面的时间,以及见面后所采取的行动。
见面已经不再成为问题,因为高建雄现在已完全捏在自己手上,可以随叫随到了。保密也不算什么问题,因为对她现在来说,完全没有保密的必要,恰恰相反她正巴不得把事情闹大才好,最起码也要超过她当年报复她父亲和丁向前的规模。
现在最令她作难的是:见面时胡遥该不该在场。这个无耻的男人利用自己的昧心钱把她耍了好长时间,她浑身的每一块肌肤上都留有这个她所憎恶的人的汗臭气,几乎每一天晚上她都得领略一场精神上死而复生的痛苦经历,难道就这样白白放过他不成?
想到这里,杜灵芝打开手机,拨通了胡遥出差下榻旅店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的消息使她大吃一惊,对方告诉她说:胡遥已于两个小时之前去了机场,按照航班正点的时间他应该在晚上九点钟前返回山城!
杜灵芝一下子跳了起来,她连忙拨通了公司的电话,想进一步证实这个消息的确切程度。当公司经理助理证实了这点时,她不禁勃然大怒,在电话里把那个由她一手栽培起来的小伙子臭骂了一顿,然后用极其严厉的口吻命令他亲自去机场接胡遥,并让胡遥从机场直接回家来,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商量。
打完这个电话后,她才抬起眼皮望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报时钟:六点二十分。正好!她跳下床,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皮箱,然后从容不迫地进入化妆间里去了。
五分钟以后,她已经是一个异常漂亮的女人了。只穿了一件月白色无袖长裙,除过胸罩之外,甚至连内裤也没有穿。这时候那只精致的小皮箱里只剩下一柄带鞘的匕首了。她轻轻地拿起那柄匕首,“啪”地褪掉皮鞘露出那锋利的刀刃来,然后揭起紧挨大床的那张真皮沙发套布,用匕首轻轻一划,沙发上立即出现一条细细裂缝,那裂缝越来越明显,最后竟然向两下里反卷起来。
杜灵芝满意地笑了,转过身用匕首尖儿摁着手机上的号码,匕首和按键碰撞时发出“滋拉,滋拉”的声音,这声音使她感到格外兴奋。没费多大功夫电话通了,扬声器里响起急切的声音:
“我是高建雄,请问你找谁?”
杜灵芝的手颤动了一下,随即把那匕首握得更紧了,她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声音说:“你好,高先生,我是电视片的制片人,如果您方便的话,咱们晚上八点钟见面,我派车去接您。”
对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般,轻轻地打了一个嗝儿,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可以,可以,这可太好啦!”
杜灵芝轻轻地用刀尖关掉了机子,脸上露出一丝美丽的冷笑。
这次迟到了的会见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令人啼笑皆非的喜剧色彩。高建雄早在七点钟就吃完饭打点完,一直垂手恭候在小旅店的门口。七点三十分,一辆被称为“子弹头”的小轿车准时来到,十分钟后他们便轻轻地滑入杜灵芝下榻的那个避暑山庄大门前的花坛旁了。司机除过打开车门恭请高建雄下车之外,再没有说一句话,调头开车走了。这里正是隆冬季节,夜长昼短。尽管还不到八点钟,整个山城已经是一片灯火了。
高建雄刚刚离开装有暖气设备的轿车,巨大的温差使他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他突然记起自己连制片人所在的房间号码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呢?想到这一点,心里不由地一阵发慌,暗暗抱怨自己的荒唐。正在为难的时候,大厅的旋转门开了,以前和他联系过的那位小姐从里边迎了出来。
“你好,高先生,请先到里边等会儿。”
高建雄一下子如释重负,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笑着对那位小姐说:”这不是在捉迷藏吧,刚才我还以为自己被抛在南非了呢。好了,现在总可以去见你们的老板了吧。”
小姐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抬眼望了一下墙上的大摆钟,然后请高建雄在一只沙发上坐下来,这才客气地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约好的时间是八点整。”
“可现在已经是七点三十分了呀,我可爱的小姐。”高建雄笑嘻嘻地说。他试图用一种幽默的语气来打破这等待中的沉闷。
谁知小姐一下子板起脸来,她严肃地对高建雄说:“我希望您不要在约定时间之前去打扰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位女性。女人总有一点自己的事情。”
高建雄听了这话不由地笑了,说:“你们老板总不至于在工作间隙和男人约会吧?”
这本来是一句玩笑话,可刚说出口高建雄便觉得自己失言了,还没等到道歉,小姐已经生气了。她朝着走廊尽头指了一下,说:“她就在那间屋里,你自己去好了。不过,我还是郑重地建议你,在她面前不要开这样的玩笑。这样做对你没什么好处!”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高建雄立时感到一阵难堪,像一个在马路上摔倒的人一样,他这时完全顾不了自己的尴尬处境,而转着头望了前台上的服务员们一眼,生怕她们看见刚才这可笑的一幕。
好在前台很高,挡住了服务员娇小的身影。高建雄这才如释重负地在就近处的一只沙发上坐下来,心里默默地想道:这意味着什么呢?是好事多磨呢,还是一个下马威呢?
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那几只不同时区的钟表在懒懒地走着,发出“铮儿,铮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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