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日（5/20）国语日报刊出了桑达克逝世的纪念文章，文章作者不是宋佩，不是真美，不是倩华，不是淑琼……而是「距离遥远」的我。这篇文章我本来不敢写，也觉得不该由我来写。不过，编辑的电话来得匆急，想着是桑达克，便也就大胆接下来了。文章是在＜83和38＞之后两天写的，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向桑达克致敬，我在「跨界」的心虚中，也深感荣幸。

【王淑芬注：林世仁上面这段话所提及的几个名字，即宋佩、林真美、柯倩华、张淑琼，乃台湾绘本界的知名评论与赏析家。不过我觉得世仁谦虚了，他这几年在绘本导读与剖析，也是成绩斐然。何况他曾是童书编辑，目前是专职童书作家，也常在各地演讲"儿童阅读"，很有资格与我们聊聊并藉此哀悼桑达克的。】

　　　　　〈再见！野兽国〉

　五月八日，莫里斯•桑达克走了！

　　他的名字从此成为一列标记：Maurice Bernard Sendak，1928年6月10日－2012年5月8日。这位享年八十三岁，被喻为美国最具影响力的绘本大师，生于纽约市布鲁克林区。自19岁出版第一本配图书，24岁出版第一本图文自制书，终其一生，出版了近百本书（廿一本自写自画）。他五度获得「凯迪克奖」，也是美国第一位获得「国际安徒生插画大奖」的创作者。 

　　《野兽国》、《厨房之夜狂想曲》、《在那遥远的地方》是他最重要的作品，号称「桑达克三部曲」，打破了绘本只能可爱、甜美的框架。他最受读者喜爱的，可能是前半阶段那种满蕴十九世纪英国绘画风格的笔触，典雅、细腻，又带有木刻版画般的内敛童趣。 

　　桑达克的童年并不幸福，双亲是波兰的犹太移民，纳粹大屠杀的阴影和被疾病拴在病床上的痛苦经验，都使他从小就习惯于孤独，意识到死亡。长大后又饱受忧郁症所苦，而更令人惊讶的是，还隐瞒了同性恋的秘密长达五十年。 

　　也许，我们应该感谢桑达克不是一位单纯快乐的人，因此，他才能将内心深处重重迭迭的阴影，升华成艺术的丰美，将绘本由单纯、可爱的「儿童书」，推向更深层次、更多褶里的「童心书」。而作为读者的我们无疑是最幸福的，因为我们只需以赞叹来承接他所留下来的美好。 

　　《野兽国》（1963年，中译本由汉声出版）是桑达克的代表作，也是他故事和绘画结合得最恰好的作品：造型诡异，却保有古典的雅致；故事大胆，却趣味十足！只有把书名还原成「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我们才能明白：为什么当初有那么多大人会抗拒这本书？因为要回答这个书名，读者只好承认那一群野兽不在天涯海角，而就住在小孩的心里！如今，这些「可怕」的怪兽早已成为「可爱」的怪兽。牠们吓退的不是孩子，而是大人心中自以为是的「保护兽」、「担心兽」。而绘本世界也因为这些怪兽的冲撞，变得更真实、更开阔了。 

　　《厨房之夜狂想曲》（1970，中译本由格林出版）是桑达克画得最快乐的一本书，他把童年的幻想画成了梦。漫画式的分镜，明显向二十世纪初美国的著名漫画《小尼莫梦境历险》(Little Nemo in Slumberland)致敬，人物造型则借用了美国喜剧「劳莱与哈台」中的哈台。此后，这种美式风格便在桑达克的笔下隐隐浮动，终于成为他向之靠拢的「第二风格」。台湾读者大概很难想象这本书又冲撞了一次绘本界，被某些专家批评，甚至被某些图书馆列为禁书──只因为书中的小男生全身光溜溜！ 

　　《在那遥远的地方》(1981，中译本由格林出版），桑达克走得更遥远了！故事比前两本更隐晦。民间故事变成现代寓言，画面繁密得像舞台背景，人物动作夸张成戏剧动作，特写与远景并存……桑达克用最英国古典的传统方式，把古典压挤出奇特的现代样貌，几乎有些要弹跳出去的味道。这本书隐晦的寓意，还曾被侯孝贤借用在《珈琲时光》（向小津安二郎致敬的影片）里，以暗喻女主角在东京的都市丛林、未婚怀孕的心境。 

　　《Bumble-Ardy》 (2011年)是桑达克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活到老、画到老的桑达克，在此已完全由英国古典样式下的桑达克，蜕变成美国本土漫画风格下的桑达克。早在1993年的《We Are All in the Dumps with Jack and Guy 》，他就已扬弃了十九世纪的纯古典画风，用「重、拙、大」的笔触转向美式漫画。而在这一本书中，颜色调亮了，气氛开朗了，线条也更轻松了。可惜我们无法得知这种风格会再转变出什么新面貌？桑达克这种风格的转变，常让许多深爱他前期风格的读者不解。不过，这也许就像某些台湾创作者也想摆脱传统中国的束缚，贴近本土与现代，是一种「在地化」的认同与追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