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安黎,你叫人歌哭难抑
(2010-07-06 08:4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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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黎,你叫人歌哭难抑
——读安黎的《我是麻子村的村民》
陈嘉瑞
接到这一部书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肯定是要写一篇书评的。我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篇书评,竟然写得如此艰难——以前常常一本书没有读完,书评的腹稿就孕育成熟了,有时仅仅读过简介,前后粗略一翻,一篇文字即可成篇。这一次,完全不灵了。
2个月了,读过的书就放在我的面前。我不愿再打开。目光经常在上面流连。读着书脊上的文字,安黎的扉页照就映在我的眼前。他在注视着我,询问着我,他那意味深长的侧面眼光,有着太多的内容和质询。我有些惶恐,有些回避。我觉得,我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好像灌了铅,日渐沉重地我地压迫着我的周身。我胸部憋闷,呼吸费劲,四肢乏力。喉咙挤压不畅,欲喊难以出声。胸中翻江倒海,口中却难置一词。我需要等待,需要摆脱。我告诫自己欲速则不达。我想跳出眼前的围裹,透一透新鲜的空气。我怕自己语无伦次,词不达意。我需要沉淀一下情感,梳理一下情绪。我想选一个心平气和的日子,写下我对这本书的文字。而当我真正下笔的时候,我却无暇顾及作文的法程,我只想放纵自己的感受,让心灵的波涛,次第扑向峭立的岸壁。
安黎,我的好兄弟!我多想一把拥抱着你,拍着你的后背,任一把浊泪,流湿你的肩头。你我素未平生,不曾谋面,然而因了这一本书,你我有了情同手足的意味。安黎在书的扉页上写道: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父亲母亲。重磅黑体,情重如山。我理解“子欲孝而亲不待”的时候,一个游子羔羊跪乳般的痛彻。我想起了同样一个孝子的泣血情愫:每当我的文字涉及父母的时候,我的笔毫简直是跪在纸上爬行。此一页,天高地阔,安黎的头顶上顶着两行黑字,不孝如他者,正俯跪在苍茫的天地里,向着青天,呼唤着他那苦命的父母。此一刻,他那身在天国的父母,定当感知儿子的挚情痴心,进而容慰九天。
安黎把这一本书,当做献给父母的“香祭”,可知人到中年、如今已是有子如父的他,该有怎样的泣心之问、锥血之思?安黎是真诚的,他不用口是心非,像奥运会上获得冠军的运动员感言一样,首先感谢党、感谢国家。安黎感谢的是他的父母。安黎感恩地说,对于他的一生来说,父亲是一座桥梁,母亲是一座教堂。然而,安黎父亲具备的品质,何异于天下父亲共有的品质?安黎母亲悲悯的情怀,何异于华夏母亲同有的情愫?安黎如今思量自己的父亲,一种想哭的冲动时时席卷而来;忆起他那善良的母亲,同样有呜咽悲鸣的至痛。它那苦命的父亲,是那样的善良、那样的宽厚,那样的勤劳、那样的慈爱与与世无争。他一生的官名叫“富家”,却一生未和富字沾边。自小穷苦,一生受困,弯腰终生,病困而殁。当儿子有能力孝敬父亲的时候,他那善良得体无完肤、承载了几辈人不曾拥有苦难的父亲,却早早地去了另一个世界!在《父亲是一座桥梁》中,安黎的文字情思如缕,泪湿纸笔,令读它的人也忍不住唏嘘慨叹。真情,在毫不掩饰的文字中,震撼并感动着每一个阅读它的人。安黎写他的母亲,我敢肯定大多数的人读了文章,都能从中找到自己母亲的影子——天下的母亲,有着太多共同的品性。“母亲”是一个伟大的职称。母亲们从生儿育女的那一刻起,就义无反顾地肩负起了神圣的责任。回顾苦难的日月,凄惶的过去,家中有一个人受饿,那一定是母亲,家中有一个人受寒,还会只是母亲。安黎的母亲是大多母亲品质的集大成者。她的生命轨迹有着太多的酸楚,却有着乐观的性格。母亲操劳着一家大小,唯独没有自己。书中的一些内容,是我们无法忘记的。我们不能想象,平整土地的重体力活,她的母亲竟然常常是饿着肚子干!在安黎的记忆中,母亲似乎从来没有和他们同桌就餐过。她把该端的菜端上桌,把该盛的饭碗盛满,在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时候,总是站在一旁察看,以备给这个添,给那个盛。等到别人都吃饱了,锅里常常已经空了。他的母亲要么刮一些锅巴,要么啃一个冷馒头。一顿一顿的饭,就是这样的敷衍搪塞过去。他的母亲在村里没有任何权势,却是最有威望的人。她的眼中,世界上全是好人,没有坏人。她用宽厚的胸怀,真诚对待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全村人似乎都是她的朋友,全村人都宛若是她的亲戚。和她往来的,下有二三岁的儿童,上有七八十岁的老人。难以计数的人,从他的母亲那里,得到过难以计数的周济与帮助。以至他的母亲去世后,村里多一半的人哭红了眼睛。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好母亲,死后竟然没有棺木,没有殓衣……她活着时,竟然没有照过一张照片!想起自己苦命的父母,安黎的泪水就止不住地流淌。20多年过去了,村里人还谈论着他的母亲,赞美着她的善行。安黎深有感触地说,活着时贫穷、卑贱,甚至是屈辱的父母,用他们的老实、善良、宽厚、仁义、慈悲、博爱等品质,给晚辈留下了丰厚的精神遗产。一个深爱父母的人,一个常怀感恩的人,注定了他是一个有良知的人。而一个有希望的民族,无疑是由无数有良知的人组成的。安黎是用自己的心声,为天下父母吟唱着一曲忧伤而无尽的挽歌。安黎对他父母的追思,让人窥探到一个家庭的命运,一个民族的缩影,一个国家的过去与未来。
安黎说,他是“麻子村的村民”。中国其实就是个村子。中国这个村子太穷了。中国的村子贫穷了几千年。所谓的汉唐盛世等等,哪个不是皇家的盛世?哪个能与百姓有关?即便到了民主共和,贫穷的基因仍然根植血脉,抽之不去。看一看民国期间百姓的穿着,看一看抗战期间被俘国军的瘦弱……我们是在用自己的形象,诠释者别人脑子中“劣等民族”的注释。“病夫”的根子不在人种,在贫穷。住宅呢?几千年了,中国百姓的居所仍然摆脱不了窑洞的穴居,茅屋的飘摇和瓦房的简陋。即便是当下,小康了,盛世了,也是在外表的辉煌下,掩盖着下层的饥饿与挣扎。可贵的是,从饥饿童年走过的安黎,体味过生存的艰难,人世的冷暖,咀嚼过苦涩的人生,他的触觉,总是通感般的伸触到下层社会,接触到底层百姓。在光鲜的背后,安黎总能目睹到明丽之下的阴影,光鲜之下的褴褛。《躲在公众视线之外的他们》,令人震撼,如刀割心。真切鲜活的一个个影像,盘踞脑际,挥之不去:农民工的诗人飞翔;瘦弱且患有心脏病的猫娃;因倒尿事件悬梁自尽的三十岁女子;因讨薪而失落摔死的早年同学高智;爷孙相依为命,最后失事摔死的青年小周……我们的心是痛的,感受是切肤的。创造繁华的他们,却被繁华抛弃到城市的夹缝里,呼吸着浊污的空气,吞咽着简单的饭食,蜷缩在肮脏的床铺上。他们离幸福是那么远,离死亡却是那么近。你不可想象,有的农民工一天靠吃8个馒头维生,有的人住宿一晚的花费“标准”是一元钱,有许多人千方百计想省下上厕所的钱……飞翔的诗叫人深思:“虽然我被砍断了翅膀,但没有一天不想着飞翔。”是谁砍断了飞翔们的翅膀,是谁让飞翔们折戟沉沙,命丧黄泉?和爷爷相依为命的小周生前最大的心愿,是为他孤苦的爷爷置买一副棺木;猫娃生前的愿望是等他打工攒够了钱,让他的养父今生能坐一回飞机;上吊自杀的三十岁女子,恐怕至死也想不到,她的一生,会死在无钱如厕上……这些“他们”是谁?“他们”不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吗?“他们”与“我们”有多少明晰的界限?是谁让“他们”离“我们”渐行渐远,成为我们社会的显著疤痕呢?安黎的一道道质问,振聋发聩,催人醒悟,折射的是社会的拷问,为人的良知。
“苦难”是安黎散文的内核。他是在一个苦难的年代,一个苦难的地方,诞生在一个苦难的家庭。从一开始,安黎的生命就和苦难如影随形。童年的他衣衫褴褛,饥肠辘辘。饥饿难捱的时候,他们兄弟沿着墙根找虫子吃。像他的父亲一生弯腰生活一样,童年安黎的腰也是直不起来的。他和别人不一样,他的父亲遭人批斗,他在学校遭人羞辱。他从懂事起就深浸在低人一等的可怜境地。这样的独特经历,使他更多的习惯于藏匿在下等人的群落中,用同类人的目光,体察着他生存的社会环境和民众生活。在早年同学高智的眼中,后来在省城上班的安黎无疑是上等人了,以至于他站在安黎居住的小区前等待打工五六年了,却从没有勇气上前攀认。但在安黎看来,他和高智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他只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农民工”。这样的一种认知定位,使他很自然地在精神上和农民工们贴在了一起,也就更加真切地感知到农民工的艰难。飞翔是“另类”的农民工,作者开始对他有些误解。但是当他看到干起活来的飞翔不惜力气,头发尽湿,背滚汗珠,特别是猫着身子,裤裆的裂缝忽隐忽现的时候,安黎的鼻子一下就有些发酸。他看到了这位兄弟的生存状态,油然而生一种同情与怜悯。给他家干过活的猫娃,养父为了养活他,和他的养母离婚了。患有心脏病的猫娃后来被沙车碾死了。谈到他生前的心愿,安黎也是泪湿眼睑。他是从这些农民工的身上,回观到了自己早年生活的影子。《年后回故乡》中,安黎曾写到了童年担水的“吃水沟”。这一次的回故乡,他原本的第一站就是先到“吃水沟”的。当年从四五岁起,他就手持一根扁担,和姐姐往家抬水了。到了十二三岁,开始独自一人挑水。从他记事开始,每天两三个来回,走了二十年。即便是难得的二号信箱放电影的夜晚,他也必须先挑回家里第二天要吃的水,才可以疾步跑去看个片尾。可以想见,这一条小路,渗下了安黎多少汗水与辛酸。以至于如今行走在这条路上时,安黎就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有了一种趴在地上亲吻它的愿望!这样的生活经历,难怪他对底层的百姓,有着更多的关注与更细的体察。
可贵的是,安黎没有忘本。可以说,离开故乡几十年了,他实际上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城里人。和许多刚一入城面目就变的人不同,安黎的血脉,永远和他的麻子村相通。到了三姐家,他是打定主意要住下来的,但寒冷的肆虐,干硬的土炕,使他这个在城里生活几十年的乡下人,也有些坚守不住。炕头的手机,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终他没有向自己的“堕落”妥协,坚持睡在了三姐家八面透风的土炕上。他清醒,自己的“富贵”需要抗体,姐弟的情感需要慰藉。他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在精神上,他都不能坐视他那本真基因的流失。像贾平凹坦陈自己是一个农民一样,安黎没有因他的农民祖先感到羞耻,相反,他是把农民一般的劳苦群众,放在了灵魂的殿堂上,顶礼膜拜!
如今的地球,进入了地质的活跃期。有人戏言,今天的地球被上帝切换到了“震动”档,地球的各个角落随时都会“动”。火山沉默几十年,突然一天就爆发了,今天这儿爆发,明天那儿爆发。你不能确定,明天的地球又会有什么动静。“激愤”是安黎散文的自然色。安黎不是矫情,不是文字秀。尽管安黎因“冷峻”、“激愤”,博得了一些名声,但这不是安黎的本意。他在心灵的底层沉寂得太久了,他对像他父母姐弟一般的下层人的喜怒哀乐,有着太多的感受与体味。他习惯于用平民的视角,透视这个五彩斑斓的社会。他用本真的目光,透视着社会的林林总总。当一个口不能言的人遭受痛苦,只有用面部的肌肉形之于外一样,作为从下层群体中脱颖而出的文化人,一旦通解了人生的方程,明晰了社会的经络以后,“冷峻”便是必然的,“激愤”也往往成为他激扬文字的常态。他的目光在弱势人的缝隙中穿行,他的大脑思考着自己民族的今昔。从唐代的盛世到西安的地名,从《卖炭翁》到大差市,安黎诘问“被装扮和粉饰的所谓的太平盛世,究竟遮蔽了多少贫弱者的呻吟和哭泣?”登上庐山,安黎长叹,“一声满腔真诚的呼唤被截断,一个热血喷涌的喉管被卡住,一颗中国仅存的良心被剿灭。”“庐山,敲碎了一个民族的骨头,活埋了一个民族的心灵。”如此的赤诚、忠胆,早已不是一个圉于华屋、耽于名利的实务文人所能望其项背的。
一样的树木花草、黄土四季,大千世界的林林总总,一旦进入了安黎的视野,常常便有独特的解读与冷峻的发现。他写门前半人高的的软枣树年岁如同“婴儿”,“它懵懂未开,对世界一无所知,更不知人的复杂与残暴。”曾经辉煌的皂荚树被人们遗忘了,安黎解说皂荚树就像一位退休的官员那样,自然会生发出这样的感慨:人们过去围着你打转,你以为你了不起?你的红火是缘于你有利用价值!早已是互联网的年代了,家乡的小学还有市里下派的干部宣讲市里文件精神。见此情景,安黎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别的地方早已把全部精力用于改善民生,没想到我的家乡还在发射着空对空导弹。”贵州一行,通过自成一景的铜仁山里家家门上的春联,安黎已大致读懂了这里人心中的图画。“他们生活在憧憬中,生活在希望中。无限延伸的憧憬,让他们感到温暖和幸福。” “铜仁”之名,又引发安黎的另一番解读:经验告诉我们,名称常常是靠不住的。名叫富贵的人,也许正在乞讨。“号称为人民服务的人,也许恰恰相反,人民却在为他服务着。”立勇对武大郎的揭秘,让安黎深切感触:编造和虚构历史,是御用历史学家的家常便饭。作为读者,只有永恒地上当受骗。“一代一代的人都是吃着蒙汗药长大而浑然不知,却把蒙汗药当作滋养品。”他由此感慨着尼采著名的话:重估一切价值!
安黎的散文,常常能触动人们心底最为柔软的部分。他的父亲早年箍窑,借粮请工,几天流汗劳作,被一场暴雨浇化成泥。重新来干,终于一块块骄阳汗水下打成的胡基垒满了场院,竟再一次被暴雨浇塌!面对委软的满院泥土,筋疲力尽的父亲浊泪如雨。第三次叫人帮忙重干,老天仿佛才睁开了眼,他的父亲才得以将自家破旧的窑洞修箍完成。上些年岁的人都知道,关中早年打好一摞胡基,两个精壮劳力要下多大的苦力!说到窑洞,安黎的感情是特殊的。他说窑洞是他身上的某一个器官,已经凝结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从另一个层面审视窑洞,安黎觉得窑洞是他另一重意义上的“父母”。可以想见,游子在外的安黎,梦中故乡的窑洞,多像母亲期盼儿归的那双深情的眼睛!在他的《年前回故乡》中,安黎跪在了童年故乡的窑洞前,他的儿子、外甥,百姓哥,都跪下了。他向滋养他生命的窑洞磕了三个头。同样的,他的儿子、外甥、百姓哥一起磕了。他的百姓哥说,他要给他的五叔五娘磕头……母亲去世了,安黎突然地失去了依靠,他那和母亲结拜过姊妹的姨姨忽然之间就成了他的精神支撑。那一夜,失去母亲的安黎睡在姨姨温暖的炕上,差一点喊他的姨姨为“妈”……那一夜,他蒙被偷哭,一刻未眠。如此多的真情描写,令人心痛眼热,五内憾动。
感动与共鸣之余,叫人惊叹的是安黎很强的文字功夫。那些精彩的部分,常常叫人读后不忘。他写郭兴文,说他那些火辣辣的言论,“犹如冒着青烟的手榴弹飞向熙熙攘攘的人群,引来一片惊悸和尖叫。”一谈到自己的女儿,郭兴文立刻变成三岁孩童,“脸上笑得四分五裂,嘴巴大张着,半天都合不拢。”但一谈到社会积弊,又立刻变成另一个人。“他很激昂,以一种雷霆般的语调在咆哮,以至于达到因呼吸急促而结巴的程度。”他写渭北的黄土高原:“层层叠叠的黄土如同虚胖褶皱的皮肤,臃肿无骨。”他写大哥“又枯又瘦,似乎身体里的水分已经被风一丝丝地吸干。”他写庐山云雾,“两人迎面站着聊天,一股浓雾飘过,聊伴就被遮蔽得没了踪影。云经常到住户家串门,从一扇打开的窗户飘进来,在房间里转个弯,又从另一个窗口飞了出去。”他形容铜仁女人声音是“绵软、尖细、嘹亮、绕着弯儿,如炊烟一般袅袅飘荡。”说“贵州的那山那谷,把人的声音也打造得峰回路转。”更有些描写很是传神。形容高智的父亲脾气不好,眼珠子像鼓起的乒乓球,对着鸡窝吼一声,正在叽叽喳喳的鸡们立刻鸦雀无声。说高智小时炫耀吃冰棍时“神态很夸张,舌头一舔,面部就缩成一团。”
一本《我是麻子村的村民》,叫人反复摩挲,多日沉溺。我捧着它,坐过高椅,窝过沙发,倚过床屏,用过小凳……
我和安黎不认识。很偶然的一个机缘,我得到了这本书。安黎说他要感谢我在这样的年月还有兴趣读他的“小册子”。我则要对安黎说,我要感谢他,我感谢安黎通过这本书,带给我的难以计量的精神滋养!
安黎,谢谢你!
2010年6月8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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