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论仁
(2015-05-12 11:28:50)分类: 学术随笔 |
(一)
“仁”是孔子思想的核心观念,儒家讲五德,仁、义、礼、智、信,“仁”不仅是五德之首,还可以做五德的总称。所以孔子的学说,也可以说就是“仁学”。清朝的谭嗣同就写了一本题为《仁学》的书,宗旨就是发扬孔子的学说。虽然如此,但孔子却不轻易谈到仁,也从来没有给仁下一个明确的定义。所以仁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必须从孔子谈到仁的各种片断的言论中去探索。大体说来,仁的基本含义就是爱人,就是平等待人,把别人看成跟自己一样的人。
这里引的一段是《论语》<<学而>篇紧接开篇的一句话,讲话的人是有子,有子叫有若,是孔子的弟子,据说比孔子小四十二岁(一说三十三岁),长得很像孔子,德行学问都很好,《论语》当中记录了不少他的话。《论语》记载孔子弟子的话一般不称某子,比如子路(姓仲,名由,字子路)、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不叫仲子、端木子,只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有若,称有子,一个是曾参,称曾子,所以有的学者推测,《论语》的编辑者是有若和曾参的学生,称有子、曾子是表示这些学生对老师的尊敬。
《论语》是记载孔子与孔门弟子之间的言论与对话的书,中心人物是孔子,中心思想是孔子的学说,除了孔子自己的言论以外,还有不少出自弟子之口,如果不是孔子和弟子或弟子之间的对话,则大多是复述孔子的言论,或印证孔子的思想,或解释孔子的意思,基本上没有什么跟孔子思想大相径庭的内容。例如有子这段话,主要内容是“孝”与“弟”,落脚点在“仁”,指出“孝”与“弟”是“仁”的根本,这虽是有子讲的话,却同时也是孔子的观点,孔子一定在什么时候讲过类似的话,有子在另一个场合加以复述,或者是申述,所以我们即使把它当成孔子的话,也没有什么原则性的错误。我们读《论语》要记住这一点,以后还有许多类似的情形,我就不再一一点明。
“其为人也”中的“其”是文言文中常见的虚词,大多数情况下是代词,有的时候是语气词,这里是代词。“其”作代词的时候一般是物主代词,而不是人称代词,可译作“他的”而不是“他”,用英语来比较,“其”相当于his,而不是he,现在很多人分不清楚这个区别,把许多白话文中该用“他”的地方也写成“其”,这种错误的用法现在出现的频率很高,充斥报刊书籍,念起来非常别扭,特别值得我们注意。“其”意为“他的”,这个“他”指前面已经提到的某个人,语法上叫“前行词”,如果没有前行词,“其”就成了泛指,这个时候可以译作“一个人的”,如此句就是。这里的“为人”我们今天还用,无需解释。这里的“也”是文言文当中的一个常用虚词,一般放在句尾,表示肯定的判断,例如“孔子,鲁人也”,就是说“孔子是鲁国人”。“也”字有时也放在句中,通常表示语气在这里要停顿一下,翻译成白话文的时候可以不译。“其为人也孝弟”就是说“一个人的为人,孝而且弟”。
有子说“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犯上”的意思是冒犯在上的人,“作乱”就是造反,两个“好”字都要读第四声(读如“浩”),是喜好的意思,“鲜”的意思是少,“矣”是语气词,通常表示陈述已然的事实。“未之有”的意思是“未有之”,在文言文中,动词之前如果有否定词,那么动词的宾语就要提到动词的前面,“未”是否定词,“有”是动词,“之”是代词,指前面所说的人、物、事或情况,作“有”的宾语,所以“未有之”就要说成“未之有”,才符合文言文的语法。如果把有子这句话译成白话文,就是:“一个人的为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却喜欢冒犯在上的人,是很少的;而不喜欢冒犯在上的人,却喜欢造反的,是(从来)没有这种人的。”
在这里我们清楚地看到,有子把家庭和社会自然地连接起来,一个人在家里的言行和在社会上的表现一定有逻辑的关联,在某种程度上说,一个人的社会行为往往是家庭行为的延伸。“孝”、“弟”是家庭行为,“仁”则是社会行为。在家能够做到“孝弟”的人,在社会上才能爱其他的人,才能推己及人,与人为善,也就是行“仁”。所以有子接下去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本”的意思是树根,有良好的根才会长成一棵大树,“仁”是树,“孝弟”就是它的根,君子做事情要致力于(“务”)根本,根本抓住了,其他的东西,例如做事的方法、途径等等(即“道”),自然就有了,这就叫“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中的“也者”是两个虚词连用,“也”表示语气的停顿,“者”除了表示停顿之外,还表示这是一个解释句。在文言文中,一般用“……者,……也”的句式那表示后半部是前半部的解释,这个句子如果是肯定的解释,就可以说成:“孝弟者,仁之本也。”但作者想要用一种比较柔和的语气来表示自己的意见,所以不把它说得太肯定,结果就变成:“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其”在这里不是代词而是表示推断的语气词,有“大概”、“也许”、“应该”之类的意思。“与”在这里要读第二声(读如“于”),是句尾的语气词,跟句首的“其”配合,表示一种推断的语气。全句连起来译成白话就是:“君子做事情,要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做事的办法、途径等等自然就会跟着产生。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应该是实行仁爱的根本吧。”
(二)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1.3,17.17)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13.27)
孔子这句话要告诉我们的是,“仁”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对他人的情感及这种情感的自然表现,而不是一种故意做作的抱有其它目的和意图的伪善的表现。一个人如果在言辞上过分花哨、谦卑,在脸色上表情上过分和悦、讨好,往往带有虚伪的成分,往往掩盖着内心的另外的企图,那么这样的人就不是真正具有仁爱之心的人。孔子这话也是一种经验的总结,可供我们作为观察人物的一种参考。我们在社会上不难看到这种人,他们在有权有势的人面前表现得特别谦卑乖巧,点头哈腰,唯唯诺诺,提包打伞,唯恐不周,对这样的人我们可要提防了,尤其是自己如果身居高位,对这种人物最好多一分警惕。
“刚、毅、木、讷”正好是巧言令色的反面。“刚”是刚强、有个性、有棱角,“毅”是坚毅、果敢,不容易被他人或外力所改变,“木”是朴实、不花哨,“讷”是言辞谨慎,不多话。孔子说一个刚毅木讷的人是接近仁的境界的人。孔子没有说这样的人就是仁,因为这毕竟还是一种外表,不是仁的本身,但由这种外在的表现可以看出一个人内心的真诚,正好像我们从花言巧语的外表可以窥测一个人内心的虚伪一样。真诚则近仁,虚伪则鲜仁,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
(三)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3.3)
这句话见于《论语》<<八佾>篇。“人而不仁”中的“而”字是表示转折语气的连词,相当于白话文中的“却”,“人而不仁”意思是“作为一个人(应该仁)却不仁”。“如……何”是文言文中常见的一个语式,现代白话文只剩下“如何”这个词,而没有“如……何”这种语式。“如何”在古文 中有怎么样、怎么办、为什么等含义,仔细分析一下,“如”,所跟“何”是可以拆开讲的,“如”的意思是“如此”、“如前面所说”,“何”才真正表达疑问,这有点像英文当中的“so what?”, “如”和“何”既然可以拆开,那么在中间加入别的成分也就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了。但因为白话文中没有这种语式,所以不大好翻译,大致的意思是“把(这个)怎么办”、“对(这个)怎么样”。孔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却不仁,那么他会把礼和乐怎么办呢?他会对礼和乐取什么态度呢?礼和乐对他有什么意义呢?”孔子要表达的真正意思是,“仁”是礼和乐的灵魂,如果没有仁这个灵魂,礼和乐就成了一个空壳,就成了一种伪装,是没有意义的。
礼和乐(读音乐的乐)不是简单的礼节和音乐,而是一套制度,这个问题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我们留到别的地方再来讨论。孔子非常重视礼和乐,但从这句话我们可以看出,在孔子的思想中,“仁”的位阶远远高于“礼”和“乐”,这一点值得我们特别注意。魏晋时代有些学者用“名教”概括儒家思想,近代又有些学者用“礼教”来概括,其实都是片面的。如果用“仁教”来概括孔子的思想,我以为要妥当得多。
(四)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7.30)
孔子这句话见《论语》<述而>篇。“乎”和“哉”都是文言中放在句尾表疑问的虚词,“乎”是一般的疑问,“哉”则是反问,且带有感叹的味道。这里“仁远乎哉”也可以说成“仁远乎”,加个“哉”字语气就更强烈了,如果只说“仁远乎”,那就相当于白话的“仁远吗”,如果加上“哉”,就含有“仁难道很远吗”这样的意思了。下句的“斯”字在文言中可以是代词,意思是“此”,但也可以只是一个连接词,没什么意义,只是表示前后的事有某种因果关系,可以不译,也可以译作“那么”,相当于英文中的“then”。在这一句当中就是后一种用法。
前面我们说过,“仁”是孔子思想的核心,孔子的学说可以概括为“仁学”,“仁”的境界很高,很少有人做到,所以孔子从不轻易用“仁”来称许一个人。他常常说某某人很正直(聪明、能干等等),但是不是仁我就不知道了。这样一来就给人一个印象,觉得“仁”是高不可攀的,甚至是做不到的,但孔子的真正意思是“仁”并不难,但是很少有人真正愿意行仁,所以达到仁的境界的人就很少了。其实“仁”本质上是一种主观的精神状态,跟客观具备的条件无关,甚至也跟一个人的能力大小无关,你要爱人,对人好,对人平等,视人如己,谁能阻止你吗?所以问题不是能不能,而是你想不想,所以孔子说:“仁难道离我们很远吗?其实不远啊,只要我想行仁,仁就到了。”
孔子的话非常平易、非常亲切,但也是一声棒喝。太多的人喜欢寻找种种理由为自己不做好事、不做好人辩护,好像自己之所以不能行仁,都是因为别人不好,社会不好,却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自己总想从别人那里得到好处,总希望什么事情都对自己有利,为了自己的利益就顾不得别人,甚至损害别人也在所不惜,那当然离开仁的境界越来越远了。如果你真心实意地与人为善,为别人着想,谁能不让你这样想、这样做呢?
(五)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6.30)
这段话可以联系上面那段一起看。“博”的意思是广博,“施”的意思是施恩、施惠,“博施于民”就是给大多数老百姓带来好处。“济”是救济,“济众”就是帮助老百姓度过难关,改善生活。子贡问孔子,一个人如果能够做到这样,可以叫做仁吗?可见子贡把仁看得很神圣,很高大,很难做到。但是子贡对仁的认识显然有偏差,他过多地从效果来看问题,其实“仁”的本质更多地体现在动机上,当然如果动机是行仁,而行仁者又是一个能力很高强的人,因而行仁的效果也非常伟大,那自然更好,所以孔子回答说:“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何事于”在这里的意思等于“何止于”,“必也圣乎”一句中“也”、“乎”都是虚词,“也”表示肯定,“乎”表示感叹。意思是说像这样的人一定是圣人啊,岂止是仁而已。“其犹病诸”中的“其”,也是虚词,表示推断的语气,前面已经见过。“犹”是“还”。“病”在这里是动词,由疾病的本意引申为“忧虑”、为难”、“不易做到”的意思,人有病就忧虑,做事就为难,这很好理解。“诸”是“之”、“乎”两个字的合音,“之乎”念快了就变成“诸”。“尧舜其犹病诸”就是“尧舜其犹病之乎”“之”是代词,指代前面所说的“博施于民,而能济众”这样的事,作“病”的宾语,全句译成白话就是:“尧舜恐怕都还难做到这样吧!”
我上面说过,“仁”是一个道德概念,本质上是一种主观的精神境界,跟客观条件和行仁者的能力无关,因此也就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的,子贡的偏差在于过分强调效果,要“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则需要具备客观的条件和能力,这就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了。所以接下去孔子说“仁”没有那么难,只要能做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就行了。“立”是建立、树立的意思,是“建功立业”的立,“达”是发达、闻达的意思,是“富贵发达”的达。要注意两个“立”字用法不一样,前一个“立”是不及物动词,后面没有宾语,后面一个“立”字是及物动词,后面有宾语“人”,意思也变了,变成“使人立”的意思。两个“达”字的情况跟“立”字一样。一个不及物动词拿来做及物动词用,表示“使……”的意思,这种用法在文言文中很常见,现代语法学家把这种情况叫做“不及物动词的使动用法”,我们读古文时要多加留意。
每一个人都希望做一番事业,能在社会上好好立足,最好是事业发达,声名远播,也就是“己欲立”、“己欲达”。一个人这样想是应该的,但如果这个人不仅自己这样想,还希望别人、帮助别人,也能立足、也能发达,这就叫“立人”、“达人”,即“使人立”、“使人达”。一个人如果能够这样推己及人,就可以算是一个仁人了。孔子接下去总结说:“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近取譬”就是从身边的事情推到远方的事情,“譬”是譬喻,“取譬”就是用这个作比方,来推测别的东西。“仁之方”意思是行仁的途径、方法,“方”就是方法、途径。一个人能够从自己要立要达推到别人也要立也要达,愿意帮助别人立、达,这样由近及远,推己及人,就是行仁的方法。可见行仁并不是那样困难,也不一定要建立丰功伟业,只要有爱人之心,平等待人之心,视人如己之心,就可以了。“也已”两个虚词连用,既是判断,也是陈述,语气就比只用一个更为丰富而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