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一切音乐都是悲哀的

潇湘蓝

张爱玲说她不大喜欢音乐：“一切的音乐都是悲哀的”，即使所谓“轻性音乐”，那跳跃也像是浮面上的，有点假。

于是她拿来用做悲剧的开头 “胡琴咿咿呀呀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苍凉的故事。”这一段“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就是《倾城之恋》的前奏曲。

这里的胡琴多半是京胡。京胡的音色高亮神奇，与清柔的京剧唱腔最为润和。像白公馆那样的破落大户，最光鲜的时刻就是玩票。到了后来，生命里的回忆和消遣也只有在“黑沉沉的破阳台上”单身拉着这凄迷的小调，回味着繁华尽处“光艳的伶人，长长的两片红胭脂夹住琼瑶鼻，唱了，笑了，袖子挡着了嘴……”

也许正是张爱玲不喜欢这种悲凉的调子，才给了流苏一场颠覆性的战争，迎来一个微笑的结尾。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一、

哀感的音乐在张爱玲的笔下吟悲含痛，无论哪种乐器，哪种场合。

1、口琴

“她从枕边摸出一只口琴，半蹲半坐在地上，偷偷吹了起来。犹疑地，long long ago的细小的调子在庞大的夜里袅袅漾开，不能让人听见了。为了竭力按捺着，那呜咽的口琴声忽断忽续，如同婴儿的哭泣。”这是《金锁记》里的长安，她用口琴追忆“往日我最心爱的那故事，许久以前，许久以前……”

吹完口琴，长安再也不留恋外面的世界了，她作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她的这支口琴曲子，也许可归为音乐中的治愈系。这个词有着现代人的洒脱，流水似的就挺过了。但在40年的上海，这不是治愈，是绝响。

2、 锣鼓

 连“闹年锣鼓”也是“沙哑的大锣敲得特别急，呛呛呛呛呛，时而夹杂着一声洋铁皮似的铙钹。大家累到了暂停片刻的时候，才听见鼓响，蹬蹬蹬像跑步声，在架空的戏台上跑圆场。合并在一起有一种极大的仓皇的感觉。”

张爱玲这一段的音乐感悟是颠覆性的，她去除了过年的喜兴，以一个失意小民的视野拂去虚伪和附会，把荒年凋景放在锣鼓震天的喧嚣背后，撕裂温情的面纱，让蝼蚁暴露在仓皇的画面正中。

这些小片段是张爱玲作品的亮点之一，出人意料中如打通任督二脉，触动阳脉之海，让僵死的经络豁然舒展。所谓张爱玲的养分就是从这里来的。

3、异曲同工的还有《鸿鸾禧》中的结婚进行曲：

“乐队奏起结婚进行曲，新郎新娘男女傧相的辉煌的行列徐徐进来了，在那一刹那屏息的期待中有一种善意的、诗意的感觉。粉红的淡红的女傧相像破晓的云，黑色礼服的男子们像云霞里慢慢飞着的燕的黑影，半闭着眼睛的白色的新娘像复活的清晨还没醒过来的尸首，有一种收敛的光。这一切都跟着高升飞扬的音乐一齐来了。”

喜庆的结婚进行曲中惊见僵尸新娘。即便是小说，张爱玲也震出洪荒了。

这一段音乐联想，大部分是诗意的，如“破晓的云，慢慢飞着的燕”。但画风到了“复活的新娘的尸首”，就大开脑洞了。师太还尤为自然轻淡，如飞鸟掠过水面，那一点，只有微澜知晓。实在于凡俗不可思议，于她便是踏水无痕。若深究下去，这一段婚娶的现场感受要连接家世背景父母亲族社会层面等等综合，如此才是张爱玲灵感的本源。因此，张后来众叛亲离，通通得罪，也是她犀利任性、挥洒自如的笔导致的。

二、

张爱玲捕捉到的乐声，打破了一种习惯已久的心理情感定式。比如婚礼现场代表的吉祥欢庆，阳关三叠表述的天涯若比邻。她也是一剑贯穿，无忌无碍。并不是她的音感有多好，而是她不随波，不从媚。她忠实于她自己。

一切的音乐都是悲哀的，当然张爱玲也是偏激的。音乐给人的快乐很多，但有关伤感的记忆更深刻。

你听音乐最失魂落魄的是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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