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在《连环套》中的婚姻思考

潇湘蓝

《连环套》不算个好故事，但是写到姘居这类事情，也没看到比张爱玲更好的。

  霓喜一生前后与三个男人姘居。

不是她不嫁，而是无人娶。只能姘。她从小被塞进这个关系里，从十二岁到六十岁，从反抗到认命到沉湎，一生都在这个姘居的套路里进去、出来，再进去、出来。没有别的路给过她，她也没有尝试过别的路。

这样的女人，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上、剧院里，男人、女人都在朝她看。

可是她是有无限活力的。

“上了臭当，只道是有跳舞呢！”霓喜出场是六十岁，披着皮领子的斗篷，撞见送她戏票的男人，连连摇撼着他的手，笑着。

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六十岁了，还想着跳舞、看戏。有男人送票给她，还是含蓄地送两张，让她和女伴一起去，然后又装作突然地出现在她面前，亲热的聊两句。这之后的情分，还需慢火细炖才能油香满口。调情到六十岁的女人，也算她的得意吧。

她现在的姓氏是第三任姘夫给的，那年她三十一岁，身边拖着四个孩子。坐在第三任家的厨房里，和他的女佣说话。他来了，一个英国工程师，霓喜把他睃在眼里，“一双眼睛说的是顶好听的中国话”，汤姆生说“有种中国点心，一咬一口汤的，你就是那样。”

过后，他发现她：渐渐发胖了，在黑纱衫闪烁着老粗的金链条，嘴唇红得悍然，浑身熟极而流的扭捏挑拨也带点悍然之气。

汤姆生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发现他的品味竟然和水手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霓喜，在遭遇到两次遗弃之后，一贫如洗的她，再一次重整旗鼓，迅捷拿下汤姆生。这里面生命力是顽强的，也就是霓喜身上的悍然之气。

要有多大的挣扎之后，才能积聚这样的凌厉的“悍然之气”。

二、

霓喜遇到的男人，当然都不是什么好人。

第一个是印度商人雅赫雅，他从人贩子一样的养母手里买下了霓喜。这是个吝啬精明的商人，他需要个女人，便“干脆买一个，又省钱，又省麻烦。”他让她做各种粗活，弄得像黑眉乌嘴的上灶丫头似的。她和他生了两个孩子。他认为给她吃，给她穿，便没有亏待她。

霓喜渐渐长大，出落得人才。雅赫雅也想把她作正头夫妻看待，却觉得她脾气不好，久而久之，“看穿了霓喜的为人”，便不放在心上了。

这一段孽缘，霓喜经历了雅赫雅极端的精明和打骂，旁人的冷眼和欺凌。她成长的这段岁月里中唯一令她自信的只有她的美貌，她领悟到的只有风情的魅力。

以色诱人，从此开启了她的连环套。

第二次，她被召到百年老店，和同春堂的老板窦尧芳姘居。

这段孽缘，她成了没有名分的太太，她是享受的。但是窦尧芳显然老了点，她才二十出头，即便又生了两个孩子，但调情却是最兴致的时候。窦尧芳是中国商人，擅长阴狠。他需要霓喜的年轻和活力，也知道霓喜的不安分和不忠。他不动声色，活着的每一天都让霓喜甘心情愿，感激涕零地照顾他，伺候他。暗地里把霓喜的后路一条条堵死。让霓喜生不如死，死了还得到阴间来找他要钱过活。

窦尧芳的阴狠遮着最温情的面纱，他临终前对霓喜的交代几乎令人落泪。但是后面的发展就是一部惊悚小说了。霓喜没有死在他手里，也是奇迹。

第三次，就是英国色鬼汤姆生了。

张爱玲形容汤姆生“是个吃牛肉的石像”，对待女人相当吝刻，他有个规矩：第一次上门的女朋友，款待起来，是一道汤，三道菜，一样甜菜。第二三次来，依例递减。

这样的男人，不愿结婚，喜欢自由自在，但又要女人，又要合算。

也只有死过一次的霓喜，才能迸发出那样强烈的女人味，就是那股子“悍然之气”，把对女人“归的清清楚楚，整整齐齐”的汤姆生拿下，让他买房子置办家具，生孩子，过了二十来年。

后来，当然是霓喜老了，而汤姆生也累了，他要去结婚，于是一手交钱，一拍两散。

 三、 

“有沉默的夫妻关系，有轻松一点的高等调情，有性欲的嫖妓，还有就是姘居。”

 霓喜这个形象，是张爱玲对婚姻生活和关系的思考。

 “姘居不像夫妻关系的郑重，但比高级调情更负责任，比嫖妓又是更人性的。”

比起沉默的夫妻关系来，霓喜的姘居生活里彼此贪恋过年轻和美貌，也在一起快乐的生孩子。

比起怕致责任，但求轻松的高级调情来，霓喜的姘夫在抛弃她时，都给了她生活费，直至她再嫁。

比起回复到动物性欲的嫖妓来，姘居是人性的。

这就是张爱玲的《连环套》不一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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