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总攻小白莲 @孙二染 本文另有两个名称：《论司马睿其实很会说话》、《论王丞相丢不起的节操》。

让我们先翻到《晋书·王导传》。在王敦第一次起兵的桥段，出现以下文字：

王敦之反也，刘隗劝帝悉诛王氏，论者为之危心。导率群从昆弟子侄二十余人，每旦诣台待罪。帝以导忠节有素，特还朝服，召见之。导稽首谢曰：“逆臣贼子，何世无之，岂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执之曰：“茂弘，方托百里之命于卿，是何言邪！”乃诏曰：“导以大义灭亲，可以吾为安东时节假之。”

我们姑且不纠结司马睿的鞋袜去向如何，因为多说会歪楼，虽然他这个时候的抱歉姿态做得极其漂亮，让人忍不住想感慨一声再怎么掉链子终于还是宣王的子孙。

本文核心话题，在司马睿所谓“吾为安东时节”。

按《晋书·怀帝纪》及《晋书·元帝纪》，琅琊王司马睿所谓的“为安东”，实为“为安东将军”，事在永嘉元年，也恰是《晋书·王导传》所谓“会帝出镇下邳，请导为安东司马，军谋密策，知无不为”的时间——所以小伙伴们，你们能理解司马睿为何特意要把这事儿拿出来说。

王导（你们不要看他那么对伯仁/他哥，其实他）是个很恋旧的人。当年他是司马睿的安东司马，还有个姓裴的是司马睿的安东长史。在亲王的幕府中，长史是首僚，司行政；其次就是司马，司军务，也带一部分政务；当然司马睿的幕府里面，安东司马话语权是很大的，大家都知道。那个姓裴的老兄后来在永嘉年间调任他职，又因故死掉了，结果王导的反应是……

元帝为安东将军，以邵为长史，王导为司马，二人相与为深交。征为太子中庶子，复转散骑常侍，使持节、都督扬州江西淮北诸军事、东中郎将，随越出项，而卒于军中。及王导为司空……导子仲豫与康同字，导思旧好，乃改为敬豫焉。

裴康，是裴邵老兄的爸爸。王导的态度，可以说非常明确：裴叔，您儿子没了，我就当自己是您亲儿子。——他用的是执子弟之礼的避讳方式。

对安东长史都这样了，对安东将军+同年好友，会怎么样？欢迎各自脑补。

所以司马睿这句话……不要看他徒跣而出+手拉手搞得抱头痛哭一样……的姿态，这是按着他的思路，也借着他对王导的了解和熟悉，在尝试把王导往【没的选择】上逼：

阿龙，我们一起度过的青春岁月呢？

永嘉元年（307年）到永昌元年（323年）——好吧我们不提王导被架空的时间，那太矫情——永嘉元年（307年）到东晋建立（318年），整整十年最好的光阴，他们是肩并肩在一起的。

把翘班跑来看弟弟的王敦拖进整个计划；把本来想作壁上观的顾荣拖进整个计划；把许许多多的人鼓励起来加入整个计划。一切都很完美的直到分出了帝和相。

阿龙，我们一起度过的青春岁月呢？——从年方而立，到各自年近知天命。

——如果到此为止，这样一切都在晋元帝计划之内。但奈何司马睿关键时刻做事掉链子。我们可以看到，在《晋书·元帝纪》中，他的安排是这样的：

以司空王导为前锋大都督，以戴若思为骠骑将军，丹阳诸郡皆加军号。

看到了吗？没有“节”！

晋朝持节都督有三种：使持节、持节、假节，它代表皇帝所授的杀伐决断之权，是很高的信任表现。司马睿先前的承诺之所以感人，即在于此：非但假节，而且是那支见证了他们光荣岁月的节。但……王导最终，没有获得这支“节”。

这是司马睿最后流露的犹疑和不信任，但他的犹疑，导致也一直在犹疑的王导最后选择了……

插刀。

王导本人的回忆，见于他致王含的书信：

昔年佞臣乱朝，人怀不宁，如导之徒，心思外济。

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你不信任我，你不可能信任我。你还在骗我。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在骗我。

生死存亡的时候你原来信不过我。

一旦朋友之间其中一方生出这样的念头，对二人关系打击将是毁灭性的。而尤其没有办法的在于，这是司马睿活活地自己作出来的。一切无可挽回。

王导的“假节”头衔，一直要到王敦第二次起兵时，才出现在《晋书·明帝纪》中。是不是元帝许诺过的那支节杖，无从知晓。不过此后，他似乎一直没有放下节杖，头衔也一路上升，直到最后在《晋书·成帝纪》中，他的完整头衔是：

使持节、侍中、丞相、领扬州刺史、始兴公王导……

但，或许我们也因此可以理解，为何“苏峻之乱”中王导遗落了节杖，被陶侃嘲笑的时候，他会难得地真正感到难过和惭愧。王导失态翻脸和失态脸红，都是很少的事情。阿龙是个鳞厚的人。

但，他也首先是个恋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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