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出征

我跟林老师说我对心得在博客上公开还是有顾虑，我知道成长需要勇敢和真实，我可以对林老师真实，但不想让别人看到。林老师问：“心得是写给谁看的？”我一时语塞，旁边的智慧伙伴脱口而出：“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标准答案’，但我心中明明掠过的是：“给你看的。”

心得是对自己一个很好的梳理，里面的字字句句都是对自己的检视和启迪，我也写了不少了，我知道它的作用，可我为什么会觉得是写给林老师看的呢？从小到大，我一直喜欢跟从权威，我一直是个喜欢煽风点火、架秧子起哄的幕僚，只要有权威领头，我会发挥全部热情和智慧把事情干漂亮，而背后的驱动呢？是要那个‘权威’认同我、肯定我、欣赏我。是要那些看不见的舆论夸奖我，是要从人们的脸上读出‘你行’‘你好’‘你值得尊重’，难道我就这么缺这个吗？

曾经以为，是上一代的恐惧和不安全感、是母亲爱挑剔抱怨的性格，造成我对外界的肯定、认可疯狂的诉求，我为之观过心、正过心，也痛苦的发现背后同样的信念，‘如果我不优秀就不值得被爱’。然后呢？然后呢？我仍然茫然，我仍然无所适从，我的心仍然空荡荡的没有着落，那种疏离感、无意义感、无价值感仍然如暗流涌动，总在快乐、幸福、满足之后不知从哪个角落流出，挥之不去。

年轻的时候，我拼命地‘优秀’，莫名其妙地参加各种名目、各种专业的考试，管它学过没学过，只要让我考、有教材，我都能拿下，我以考试复习让自己显得如此“充实”、“上进”，我以骄人的成绩让父母的同辈夸我“有志气，不愧……”，我整天得意洋洋以为自己走在“正道”上，可是心中的那股‘暗流’在那个时候是最为汹涌的。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这不是我想要的！不是！

老天爱我，在那个时候正好有个机会去进修，让我停下了匆忙的脚步，让我有理由说服自己还可以不为父母、不为事业、不为荣誉而活。于是我开始全面“溃退”，退出了所有的竞争，退出了所有的仕途，退出了所有相关的经济利益，只是保留了一份工作而已，连我费劲考来的那些学历和执业资格都懒得去理，年检都懒得参加，根本不愿提起。开始这样做是心里打着鼓、硬着头皮；后来是无所谓、厚着脸皮；直到今天，坦然处之。要知这样的岁月几何？整整的十年啊！退缩、等待、茫然，我到底在寻找什么？！

印象中鲁道夫.史代那描述过人的发展，说四十岁后开始思考人生，并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如今已届不惑的我，回想我的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每一桩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外界的掌声和人们的看法，好像我用一生的时间就是为了去寻找一种接纳！我真是好可怜好可怜啊！有谁知道我那骄傲的外表下是如此可怜的灵魂！

我感觉到这份纠结的背后，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很多很多年以前，一个寒冷的冬日，一个婴儿出生了。她的命运是被‘预谋’的，或者说她在还是个细胞的时候就被有条件地选择过了。结果，她——是个女孩儿。在被确认性别的一霎那，她的命运按照预设‘条件’转弯，一个早有准备的链条开始启动。也是从那一刻起，或者应该从‘细胞’时代算起，她的生命中打下了被抛弃的印记。这印记不在她的记忆中，却深深地埋藏在她的灵魂里。

于是一个小小的襁褓在众多成人之手中传递，最后交到一对中年无子的夫妻手中。这突然出现的小生命让一对学究似的知识分子手忙脚乱，最初的喂养甚至需要吃百家饭，也就是百家奶。狭小的居住空间和婴儿彻夜的哭泣影响他们的休息，于是婴儿和保姆晚间借住在邻居家无窗的小套间里，但婴儿的哭闹仍然惹来人家的抱怨，让‘和事老儿’的父母纠结不已……但他们毕竟是善良的人，把这个孩子如一件珍宝般地放在温室里供着，直到五岁才送她上单位里的幼儿园，其实她缺少太多社会能力。可从此这件‘珍宝’需要体现它的‘价值’，需要受人夸奖，需要表现优秀，需要比别人强为父母争光，因为她寄托了父母太多的期望，她不可以‘不争气’，因为那样，她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和母亲总是不够亲近，她不知道为什么周围总有眼睛注视和偷偷的指指点点，她看到别的小女孩大喊着“妈妈——”扑入母亲的怀抱心里只是一声叹息，她叛逆的青春期遭遇母亲抑郁的更年期，家庭气氛冰冷至极，更让她感觉母亲遥不可及；她拼命地努力‘优秀’只是为了博得母亲那根本不可能的赞美和肯定，无论她如何出色和成功都会从悠悠的遥远的心底飘出那种无价值和无意义的怀疑，直到父母去世她才知道她的生命里深深地刻着两个字——抛弃！

真相于我已有将近20年了，可我却始终无力去面对那颗被抛弃的心，那个襁褓中拼命哭泣却无人理睬的婴儿，那个如惊弓之鸟般视别人的评价为生命的可怜的女孩儿，那个无论怎样做、做什么都觉得无价值、无意义、找不到生活目标的成年人，可怜的我，用了一生的时间，原来都是为了寻找一种接纳！妈妈——不要抛弃我！！

我总是在寻求外界的肯定、世界的掌声，因为我的心底总有一种声音在说，你不够好！你不值得！你不够好！你不值得！你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毫无意义！因为我已经找不到我的心了，我的心是一扇关上的门，我的心已经首先将自己抛弃！

让我轻轻地走入那个寒冷的冬日，让我温柔地抱起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把她轻轻靠在我温暖的怀抱里，摇着她、拍着她、注视她、哺育她，告诉她我永远爱她，告诉她我永远不会抛弃她，无论她成功还是平凡，无论她丑陋还是美丽，无论她健康还是疾病，无论怎样我都爱她！她不用再害怕被世界抛弃，她不会再感觉世界于她总是隔膜、总是遥不可及，她是可爱的，她是值得被爱的，她是我最爱的自己！！

经过一夜的思考，我决定要勇敢地面对自己，明明在心底涌动的爱，我不能总视而不见，我要寻找我的原生家庭。我给两个中学同学发了短信，没什么线索，最后心一横，好吧，这是逼我去勇敢面对，于是，在中学同学的QQ群里写下这样一段话：“亲爱的同学们，你们好！经过四十多年的成长，我终于可以带着感恩的心情平静地面对我的过去，终于有勇气坦然地承认**是我爱和思念的故乡！我想知道我原生家庭的情况，在**的同学谁有线索，请大家帮助我！谢谢！”

发出这条信息，我以为我需要“鼓足勇气”，但我发现，勇气来的是时候，并不需要去“鼓足”，原来真正勇敢的时候是如此平静、如此柔软，没有紧张、没有心跳，只是坦然、只是轻松，心念安静，如如不动。原来我是多么深地误解了‘勇敢’，勇敢不是抗争，而是接纳！不求没有、不求离去，原来这就是勇敢！这就是真实！

周五下午，儿子的语数英三科老师集体约我谈话。本来我还准备如何给老师灌输一下我家的理念，让老师接纳儿子的现状，不要催促他，顺其自然。可是三个80后的小老师围着我历数儿子在学校的表现，却让我无地自容。我这次终于在那个当下就觉察到了，那个退缩、封闭、没有上进心、如此紧张和在意外界的评价的人哪里是儿子，那不明明是我吗？！我又一次深刻地看到我对儿子成长的障碍，我需要再一次再一次地对孩子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宝贝！妈妈错了！妈妈错得很离谱，妈妈错的南辕北辙。从当下开始，我们来一起学习“接纳”！ 

儿子不爱写作业，因为难，因为害怕，可我以前总想让他可以自觉地去做这件事，不要畏难、不要害怕，这一个‘不要’却堵住了他情绪的出口。周六，跟儿子讲了我做的那件勇敢的事，儿子对我做了很高的评价，我顺势告诉他也要面对困难，儿子开始环顾左右而言他，躲着我的话茬。我只好直说：

“想不想写作业？”

“想。晚上再写。”

“那你到底想不想写？”

“我说了想。晚上再写。”

“你要是真想就会马上开始。听听你自己心里真实的声音，告诉我想不想写作业？”

“好吧，不想！”

“作业难吗？”

“难。”

“你是不是很害怕写作业？”

“……”

“你心里的害怕是什么样子的？妈妈害怕的时候胸口会发紧，心里像堵着个东西……

来，我们一起来看着你的害怕，陪着他，我们一起害怕，妈妈抱抱……”

我正靠在沙发上，儿子顺势趴在我的肚子上，我拍着他的后背，儿子开始哭，我拍他的节奏搞得他的声音“啊-啊-啊”地也有了节奏，儿子又带着泪开始笑。哭哭笑笑地趴了一会儿，儿子从我胸口仰起头来大喊了一声：“一定能行的！”然后从我身上溜下来坐到书桌前：“作业是做哪一页？”

周六晚上，因为看动画片的时间太长，要求儿子暂停休息一下干扰了人家的情绪，也是因为有点累了，儿子突然开始发飙，开始又跳又叫拍键盘还跟我动手，已经躺下的爸爸起来说他，他又开始对爸爸动手，爸爸试图控制他，他气得跳着脚哭，像一头发了疯的小牛犊，怒不可遏。我头一次在心里和爸爸站在了一起，在儿子夸张地喊“妈妈，救命——”的时候没有理他。风头过去，儿子喘着粗气，哞哞地哭了一会儿，摸黑爬上床挤到我身边，示意我要爱抚他一下，我深吸了一口气，儿子心有灵犀：“什么？说吧！”我开始说：

“**，请你记住，古今中外，孩子不可以打父母！坚决不可以！一下也不行！一次也不行！以前你和爸爸动手，妈妈不管，那是妈妈不知道该怎么管，也怕管了会伤害你！那是因为妈妈心里的脆弱，是妈妈怕伤害自己！现在妈妈成长了，妈妈变得勇敢了，妈妈敢去面对了，以后这种事情是坚决不允许的！再说，一有事就情绪失控，就动手，用‘打’来解决问题，这是2-3岁小宝宝的表达方式，你已经快7岁了，要用语言、用思考，倾听别人的意见，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理解别人和你的不同。以前是妈妈的脆弱影响了你的成长，以后再也不会了！你的社交能力还停留在2-3岁，一点也没有长进，至今还是在‘平行游戏’，你跟同学不交流，不会加入别人的游戏，也不会让别人加入你的游戏！是不管怎样妈妈都爱你，但妈妈要你成长，你不能像个小宝宝那样永远缩在妈妈的怀里！正因为爱你我才要你长大！要成长就会有很多困难、很多害怕，妈妈能做的就是陪你一起面对风雨！我爱你！宝贝！”

儿子听完我的话，蒙着被子呜呜地哭起来，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轻松地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然后异常轻松地跟我聊了一会动画片，我也告诉他我还要干一件勇敢的事情，以后我交给老师挂在网上的作业我都要署名。

按说这样一个小小的‘管教’是如此简单，但在我家却整整走了7年，我感觉我迈过了一个坎儿，一个不敢管、不敢教、怕伤害、怕破坏、纠结、别扭、左右摇摆的坎儿，真实勇敢地面对自己是唯一的路。我知道我会有所不同，儿子也随之会有所不同，我的生活也会因此而改变。

这几天感觉有点疯狂，心中有个声音在说：“怎样才能让成长更快些？勇敢和诚实。好的，我去做！”我也是那个盔甲骑士，我唯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为自己出征，我已经听到盔甲碎裂的声音。我理解了生命本来圆满，是人心的分别给她套上了一道道枷锁，我要做的就是一个一个砸碎这些枷锁，让生命显出她本来的美丽与高贵，这本身也是生命的意义所在。其实这哪里仅仅是在为自己出征，为自己、为天地、为众生，这本来就是一体的啊！那圆满的生命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不离不弃！我刚刚踏上征程，向她而去！

心语：我们就像唐吉可德^_^

不过，大风车并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的敌人要比这可怕的多。好在，我们不是一个人行走^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