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文和园”想起沈德潜
(2024-04-28 06:45:09)游“文和园”想起沈德潜
桐
确士先生七十余,
自删诗稿号归愚。
青鞋布袜金阶上,
天子亲呼老秘书。
清代袁枚这首诗说的是乾隆朝诗及诗论大家沈德潜的。沈德潜(1673-1769),字确士,号归愚,清苏州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卒谥“文悫”。
沈德潜诗及诗论影响了康乾盛世之诗风,其所谓“格调说”一时风行诗坛,很能迎合康乾最高统治者之虚荣。“格调”诗论宗唐卑宋,主张诗人之立言,必须“一归于温柔敦厚”,“怨而不怒”,讲“蕴蓄”,忌“发露”。也就是不要揭露现实生活中的矛盾和问题,以歌功颂德为主。沈诗多脱离现实,含庸俗之风者多,吐苟安之气者众,是典型的“台阁体”。清杭世骏评当时诗坛云:“大都絺章绘句,顺以取宠者。”即可见沈诗之亦不可取也。
文肖其人,诗助名成。沈德潜于乾隆四年以六十七岁高龄得中进士,历官至礼部尚书,封光禄大夫,太子太傅。德潜以乾隆三十四年病逝,年九十七,赠太子太师,祀贤良祠,谥“文悫”。其为官在朝,一直以“江南老名士”随扈乾隆帝左右;致仕归田,亦多次受诏奉迎南巡圣驾。乾隆帝与其诗文唱和,往来影行,足见德潜生前之受隆恩圣宠。
乾隆曾经召其论诗,德潜以饱学博闻之识,应对如流,深得乾隆嘉许,不八年即累官至礼部侍郎。乾隆上谕:“沈德潜诚实谨厚,且怜其晚遇,是以稠叠加恩,以励老成积学之士。”对沈德潜,乾隆帝怜老惜才之心情溢于言表,隆宠优抚之恩不绝于行。
十四年,德潜以病老乞归,乾隆帝许以原品致仕,“令校御制诗毕乃行”;其后,乾隆帝不仅为其《归愚诗文钞》作序,而且赐其御制诗几十首,称其诗作“伯仲李、杜、高、王”。德潜归田,著书作述,收辑往岁之作,主讲苏州紫阳书院,诗文启后学,道德标东南。
十六年,乾隆帝巡江南,德潜奉迎圣驾于清江浦(今江苏淮安),乾隆帝赐诗:“玉皇案吏今烟客,天子门生更故人。”同年冬,赐额:“德艺清标”。
十七年,德潜年八十,乾隆复赐:“鹤性松身”。
二十二年,加礼部尚书衔,乞诰命,诏准封典三代……
以德潜残岁之身,因诗名,诣金阙,受隆恩,身享如此之荣:一方面,由于德潜之耿耿于功名之心。德潜早年家贫,父母早逝,“光阴如过客”,教馆生涯达四十余年。虽处困厄,声名不显,“孤馆听残雨”;但德潜仍能勤学不辍,屡挫屡试,宏愿始终在心而不息:“还思假我年,勿使终无闻。”先后科考十七次,终于完成了身份的蜕变。另一方面,乾隆帝是历史上非常自负的一位皇帝,晚年他曾经自号“十全老人”。作为一位皇帝,“万几”已属不易,“宸翰”实乃劳心。乾隆帝需要沈德潜:以德潜“诗学大义,不止得皮,得骨,直已得其髓”之积学,不正合乾隆圣意吗?一者,乾隆帝也说:“自今以后,虽有所著作,或出于词臣之手,真赝各半。”德潜之于乾隆,正可作枪手之用。二者,皇帝也需要一块招牌,来表现其敬老惜才之形象,以引领天下士子兀兀穷年,“积其所学,到老乃成”。
于是,一时间,君为臣诗钞作序,臣为君诗作点校,文来诗往,君臣相得。晚清有学者评曰:“诗人遭际,自唐宋至清朝,以长洲沈尚书为第一。”恤典优隆,绝无仅有!
然而,德潜之为人,到底还是让乾隆信不过;其人之行事,也到底还是不够“蕴蓄”。乾隆帝曾经说:“朕于德潜,以诗始,以诗终。”不幸一语成谶。
德潜归田,编《国朝诗别裁集》,依诏奉朝且乞序,本以为赞文功,颂盛德。不料,因将钱谦益列于前茅,且兼其他龃龉,惹恼了乾隆帝:“钱谦益诸人……草昧缔构,一时权宜。要其人不得为忠孝,……选以冠本朝诸人则不可。”因大骂德潜“老而髦荒”。
四十三年,《一柱楼诗集》案发,乾隆帝以德潜称述夔“品行文章,皆可为法”,再忍不住了,说德潜:“久蒙圣恩,理宜谨慎自持,乃敢视悖逆为泛常,为之揄扬颂美,实属昧良负恩。”“卑污无耻”!于是亲笔降旨:追夺德潜赠官,罢祠削谥,仆其墓碑。
我则以为:即使《一柱楼诗集》果存悖逆,自视千古一帝的乾隆也犯不着置前播之君臣情谊于不顾,追赠削谥则可,仆碑毁墓乃大可不必。然而,“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乾隆帝既重当下朝堂之威,又忧百年草野之名。即使前有“真赝各半”之说,当德潜或其子弟真将代作御制诗收入自己的《归愚集》,在乾隆那是断不许可的。想乾隆既已诏准德潜谥号“文悫”,而德潜行事不谨,为人不厚,触龙鳞,犯皇威,身后灾生而泉下不宁,岂不自招?
呜呼!哀彼尚书:
仕能潜德,
归而行愚;
福后灾生,
埋忧地下。
可不慎欤?
反观与德潜同朝近十年之桐城文和公张廷玉。
廷玉以康熙三十九年中进士,初选翰林庶吉士,乃始通籍。廷玉学问素优,勤勉供职;居庙堂,辅三朝。尤以雍正时期:廷玉屡承圣命,“精敏详瞻,悉当圣意”;常恭聆圣谕,退而缮录,“少者数百言,多者至数千言,皆与原降之旨,无少遗漏,屡蒙先帝嘉奖逾量。”因典参军机,跻身枢臣之列;十三年,雍正病危,廷玉和鄂尔泰等同为顾命大臣,遗诏让廷玉“他日配享太庙。”
乾隆二年,晋三等勤宣伯。四年,加太保。至此,廷玉开清大臣配享太庙,文臣爵至侯伯之先例。
不意后来,廷玉以长子若霭病故,备受打击,且已“衰颓日甚,益不能支”,萌引年退休之计,去留之辩终致君臣嫌隙渐生:乾隆十三年,廷玉乞以病老,乾隆以“从祀元臣”之名,宣谕慰留,廷玉离京不得;其后,廷玉归田安养之愿再三受阻,身心憔悴:一以“薄惩理固当,以示臣道贞。”罢伯爵之名;再以大学士九卿议,罢配享。辞京归来,更因坐罪事,籍没五十年颁赐诸物……
想文和公,“学问优长”,“述旨信无二,万言顷刻成。”可以说,雍正朝多数谕旨,虽称述圣意,却多廷玉之文。连雍正自己也称赞廷玉:“尔一日所办,在他人十日不能及也。”既受乾隆之命,总裁纂修《世宗实录》。廷玉亦处处揣摩,字字用心,“居心赤忠,办事敬诚。”
其为臣也忠,其治家也谨。在朝日常,廷玉常自警: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居阙内多年,“无一字与督抚外吏相接。”他认为国家之事贵在慎密,“尤不当轻向人言。”归田园,以谨肃治家,做真神仙,不说上界事:所撰文字及自编年谱,无一字关涉朝政军机;即野史乐道之禁内秘闻,也从无半毫由此外泄。无论极得意还是极失意,廷玉都是良弼桥头一尊高标,运如天上雁,颉之颃之;命若龙眠水,子来子去。廷玉均“以义命自安”,时时检点言语,“致谨于入口、出口之际。”忌过当之辞,不惟养德,又得养气。良弼桥,从某一种意义上,是帝京了解桐城,了解张廷玉的桥梁。
是以,乾隆闻廷玉逝讯,诏以大学士品秩御祭赐葬:“张廷玉在皇考时,勤慎赞襄,小心书谕,原属旧臣,宜加优恤,应仍谨遵遗诏,配享太庙,以彰我国酬奖勤劳之盛典。”乾隆此意,一者显自己遵先帝遗训之孝道,二者彰朝廷褒廷玉勤慎赞襄之忠心。五十年,乾隆回忆自己年少时举“三老五更”故事,对廷玉“有此卓识,乃未见及”表示遗憾,亦自省少时有“好名泥古之意”,更兼惭悔自己当年对廷玉的翻覆之举。
德潜之与乾隆,乃非同一平台上的自负者,其合作基础始则脆弱之至,纽带稍松,必致双方情感的相负:先负者情屈,后报者理亏。在德潜,既已致仕,宦海余生,更不想寂寞身后名;在乾隆,德潜以诗求荣则可,以诗扬名则非。治人者的怨怒大都源于自信之不足,便用威权——即便理亏——来弥补。有清一代,“文字狱”此伏彼起,其本身亦不过是对“名教”的一种强力推行,以血腥来掩盖“名教”的不自信罢了。
而廷玉之“善自谨”,则足以让乾隆放心,也为之而动。廷玉追求君明臣忠而后朝廷治安:对自己,他“治心以正,保躬以静”;对他人,他受恩不负,功自在天。
赞曰:
张公文和,
居官勤慎,
约身至谨。
克敬克诚,
以钝以静,
砚斋以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