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鸣
好久没在冬天去东北了,也好久没坐火车了。不久前去东北居然赶上了一场大雪,从沈阳到大庆,一路尽白,雪把地上的所有东西全部盖住。一时间,肚子里所有的咏雪诗都忘得干净,只记得打油诗一篇:“天地一统笼,井上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看着车窗外的雪景,一望无边的雪原,感觉真的对景。
这样的大雪,估计东北也好长时间没有了,反正十几年前我在东北的时候,好些年都碰不上一回。不过,小的时候不是这样。那时候,北大荒只要是冬天,肯定有大雪,铺天盖地的大雪,有时候,一连下好几天。雪下来的时候,还是雪花,落到地上,就变成了雪沙,起风了,雪打在脸上生疼。
记得那时,冬天经常发生的事就是早上起来发现房门被雪堵上了,得打开窗户爬出去拿锹把雪挖开,才能出门。小时候没有扫雪的概念,有的只是铲雪,清开雪路,人人手里一把铁锹。那时候还有一种专用的木制雪铲,形状有点类似推土机前面的铲,但是用人拉的。没经铲雪的地方,人在上面走,得用手来帮着拔腿。如果裤腿没有绑好,就会灌一鞋子雪,沾体温化了,脚就要冻坏。
下雪天从来都是孩子的时间,厚厚的雪地,就是孩子的乐土。北大荒的雪仗,可以打出花儿来,不仅弹药充分,还可以放烟幕(雪幕),滚木雷石(大雪球)。我们更喜欢在雪地上挖地道,修工事,把电影地道战里的花样,小规模地玩玩。至于谁当鬼子,谁当武工队,往往说不清楚,一开打,就乱了,最后大家一起欢呼胜利。但是,堆雪人这种雅事,在那时却不时兴。记得第一年随家庭从佳木斯下到农场,下雪天堆了一个雪人,按照城里的规矩,还给雪人用红辣椒插了一个鼻子,戴了一个大草帽,结果第二天就被一帮孩子捣了个稀烂。
下雪天也是打猎人的天下。打猎人多半不是正经的猎人,都是农家半大孩子,一下雪,就上山套兔子药野鸡,如果没有这样笼盖一切的大雪,急了没有食的兔子和野鸡到处走,还真就不好逮。那年月,生活过得艰难,吃顿肉不容易,孩子们上山弄点野物,生活是个大改善,打得多了还可以偷偷去卖,弄点零花钱。更有本事的“猎人”,可以打到狍子,不是用枪,那时农场的猎枪很少,一般人家不会有。打狍子是用套套和夹子夹,有时候明明夹住了,但狍子仍然可以跑,得追上几十里才能到手。听人说,如果雪足够大,狍子饿极了没有力气,可以更加轻松地追上。
作为外来者,我们家是后到农场的,农家孩子打猎这一套把戏,我们都不会,也没福气享用野味,但那年月家用的柴火,都得靠自己解决。所以,上山打柴成了每年必须的功课。上山砍柴,无非是割荆条,砍一些杂木,割好捆上,再用雪爬犁拖到路边。运气好的时候,可以求路过的农场的汽车带回家,运气不好就只好自己用人力车拉回来。所以,拉柴火装车,是个技术活,必须要装得多,而且还平衡,这样拉起来省劲。当年的我从来不会装车,只配在车后面推,下坡时则可以坐上去,享受一小会儿。
砍柴是个力气活,一出门就是一天,中午的饭要自己带。但是大雪天,无论带什么都会冻成冰砣子,要能吃进嘴里,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把馒头塞进自己的胸前,让体温给馒头保温,吃的时候,至少还能咬得动。再就是带炒面,学当年去朝鲜的志愿军,一口炒面一口雪。当年这两种方式都试过,我们还是喜欢带馒头,但一不留神腰带没扎紧,馒头掉出来,就得饿一天。那时山上是严禁烟火的,虽然生火容易,实际上也没有人看着,但上山的人大体都很自觉,没有人生火烤馒头,虽然这样的吃法,要好吃多了。当年只有在下河沟打柳条的时候,可以享有这样的待遇,生上一堆火,逮到什么烤什么,好吃极了。
上个月在大庆的几天里,当地人对于这场大雪,也很兴奋,说是好久没有这样的透雪了。但是所到之处没有人打雪仗,没有人堆雪人。大庆路宽,车稀,所以扫雪也不是很积极。这座城市每个区之间间隔着大片原野空地的城市,一台台的钻井机在雪原上不停顿地磕着头,雪后的阳光下,红色的钻机和白皑皑的雪,仿佛在编写着红与白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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