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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本刊记者 丹菲
朔州溯源
在以往许多不同的历史时期,朔州所指并非仅此一地。
从西晋灭亡到 隋以前的270余年里,随着北方少数民族政权的建立和更替,设置过朔州的地方共有15处,涉及今内蒙、山西、陕西、甘肃、宁夏、河南、安徽、河北八省区。朔北方之意。它在一个时期的频繁漂移中,刻写下了多民族融合、华夏一统历史进程中的一个个鲜明符号。作为地方名称,其地理意义与历史意义如此密切联系和结合,朔州,可以说是一个贮蓄了丰富信息的活化石。而今日朔州,在经过浓重的历史云烟后,顽强地扎根于古马邑之地,成为了一座新兴能源工业和生态畜牧业城市。
老城里的老城
在朔州市朔城区南,残留着距今两千多年的古城“马邑”的土城墙。
传说,当年在此反复筑城,反复崩坍,后来一匹马周旋驰走,于是人们追随马迹,再筑城,始立,因此叫马邑城,这无疑给一座城增添了浪漫神秘感。而史载称,秦代的蒙恬奉秦始皇命,来此筑城养马,专供战争之用,所以称马邑。能养马表明此处原是一片水草丰美之地。
这是一个为军事而建的城:既可应援大同,又能拒防全晋,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六月,汉武帝采用马邑商人聂壹诱灭匈奴的“马邑之谋”,即发生在此。虽然此谋被匈奴识破,未获成功,但自汉初以来屈辱的和亲政策即告毁弃,从此揭开了汉武帝对匈奴大规模反击作战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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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旧基,史载九里十三步。现在从残存的城墙遗址测量,南北长约1800 米,东西长1600 米,墙是为黄胶泥土,外边没有包砖,十分宽厚。历经风雨和人工剥蚀,城墙表面凹凸不平,夯土层鲜明,黄土异常紧密坚实地聚集在一起,固若金汤,能看出当年筑城者的认真细致和虔诚。所以,在城墙废弃后的两千多年后,尤其是20 世纪的60 年代,仍能沿着城墙掏挖不少窑洞,这些窑洞依仗城墙的坚固,不饰任何砖石。这些窑洞是一次明显的历史转型:城墙失去了防御功能,做了百姓的庇护所。但在如今现代化的城市建设中,这些城墙住户的最终出路却成为令政府头疼的一大问题。
沿着古北路向西走,从楼房缝隙,可看到未拆除掉的马邑北城墙。我们从一家饭店的房顶上到城墙,看到犬牙交错、支离破碎的城墙夹在房屋与房屋之间,显得局促不安,它们明显地阻碍着一个城市的规划,但历史痕迹又是那么弥足珍贵,保留的意义远远大于一时的经济利益。即便从今天起,将残留的马邑古城墙四周的建筑退后,让两千多年的历史以黄土的形象保留下来,继续作为一片城区的朴素花边,也未尝不是一种城市发展思路。
在马邑古城的西北角,一小截土城墙被砖认真地保护起来。据朔州市文化馆副馆长李柱介绍,这是一个私人老板出于热爱历史文物而建的。西城墙全部消失了,唯西南角残留,紧挨着的建筑工地上机器正在轰鸣。
南城墙透过房屋可见些许身影。南城门基本完好,但这一段,已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秦马邑古城墙。元至正末,因兵少城阔,省去西北,筑东南一隅,以便备守。到明洪武三年,城修完,朔州城缩小至马邑古城的约一半大。今天看到的南城门,便是明洪武年间修建,城门高大,进深约20 米,石刻题额依稀可辨。所砌的砖厚薄不一,甚至夹有石碑,显然一部分是利用旧城材料所建,但坚实度不容置疑。城门前立着山西省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石碑上有焚香的痕迹和供品。民间传说南城门上原住有一家狐狸精,当地百姓敬畏有加,但城毁后,狐狸精或已远走他乡。
元末明初,这个缩小了的城套在原马邑古城之内,成为形式上的城内城。城内原有大片的明清古民居,因年久失修,破烂不堪,已拆除或待拆除。新的城市规划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我们问了几个住在老房子里的人,他们都向往明亮高大的现代楼房,老时光中的精雕细刻已挡不住岁月的倾圮和坍塌,从他们的脸上似乎看不出什么不舍,不舍的情结大概只深藏于那些多愁善感的文人心里。维修与保护古建在历史发展的进程中,遭遇尴尬无奈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东城墙保存下来的最多,明朝的包砖已不在,露出原马邑城的土质内芯。城墙外是现代化城市广场建设,铜质雕塑有威武的蒙恬大将军、代表马邑城历史缘源的骏马、古城出土的著名汉代文物雁鱼灯等。夜幕降临后,地灯路灯齐放光芒,土质的古城墙在现代的霓虹灯照映下显得朦胧暧昧,仿佛烽火历史真的只有一墙之隔。
唐城围起的村庄
朔州市朔城区神头镇马邑村,如今还保留着一个马邑城。《马邑县志》载,此城为唐开元五年(717)所治,隶属原朔州,辖今朔城区的东部9 个乡镇,山阴县3 个乡镇的22 个自然村,及代县、宁武县、神池县的部分村庄。历唐辽金元明清,到民国二十二年(1933)并入朔州县。其行政职能先后实为1200 多年。一个县的行政级别消失了,但留下了不同代的好几本县志。康熙马邑县志卷一载:“本县界在云朔肘腋,燕都风声渐被,彬彬兴于礼教矣。但民性浑朴,惟事耕耘,饮食衣服,多尚简易。至于慷慨轻生,刚毅任侠,信鬼好祈,犹不免西晋之故俗云。”把马邑人形容得既憨厚又潇洒。
我们于2010 年3 月17 日上午,由李柱带领,去看了唐马邑残存的城池。四周城墙基本相连,只是包砖不存,一色的黄土墙,能明显看到夯土层和一些四棱锥印——锥印据说是筑城时检测夯土质量的。北城墙和西城墙下不远处,有几十个砖窑遗址,李柱介绍,这是当年筑城用砖而临时起的窑,城立窑废。此地临河,取土取水都极为方便,边烧砖边筑城,经济实用。明代以前的城不包砖,而大量的砖窑遗址和部分老百姓家用旧城砖建的房屋围墙证明,此城明显是包过砖的,《马邑县志》载,明隆庆六年开工修建加固马邑城,万历元年落成,总计用砖三百五十六万四千块。
一千多年过去了,这个由城墙围起来的马邑村仍然不紧不慢延续着日常生活。村庄约有二百来户人家,有一个小学校。3 月17 日这一天是农历的二月二,有一户嫁女,有一户出殡。女子嫁到不远的马跳庄,古传尉迟恭龙池降马,骑至此庄,马复跳跃,故名。令人惊讶的是,新娘是自己送上门的,新郎要做的只在家等候。这一婚嫁风俗,不知缘于何时。
在一户人家的围墙上,我们发现两块城砖上留有烧造时的字迹:马邑所官砖。这表明马邑村是一个屯兵之处。明代驻兵的地点,大的叫千户所,小的叫百户所。村边的元子河(向前流两里左右就是著名的桑干河)对岸不远,还有一个叫寰州的古城遗址,为唐时建,只残留了西南角城城墙残垣。辽统和四年(986),杨继业收复寰、朔、云、应四州,寰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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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旧广武城
两个广武城都在雁门关外,朔州市山阴县境内。曾经的兵营,现在都做了村庄。
旧广武城建于辽金时期,明代包砖。城高约10 米,宽2 米,南北长500 米,东西宽450 米。外面的城砖差不多都在,但里圈都已露出土质。有东南西三个城门,北城墙封闭。据说不开北门是拒北方之敌的意思。
我们的车刚停在西门口,就见两位老汉赶着一大群绵羊回来,羊群依序进入城门。羊只身上有不同标记,原来是许多家的羊混和编队,老汉们专替别人放羊,一只羊一年80 元的放养费,放羊人轮流在主家派饭吃。
羊群的归来,带来了一丝遥远的边塞味道。
西城门南侧,有阶梯通到城墙上。向北走十几米,碰到一棵长在城墙上的榆树。这榆树已经很粗壮,不知有几百年的历史,估计根早已穿透城墙扎到地下去了。城墙因剥蚀程度有异,时宽时窄,宽处约两米,窄处也就半米。审视了一下似乎相距不远的几个城门,我们从西城门出发向北走,走过北城墙,再拐上东城墙,在距东城门十来米处,墙体变窄。除人行踏出的一条窄道外,城墙上两边长满了野草。二月二,龙刚刚抬头,朔方的天气仍然寒凉,没寻见萌发的小草。倒是城墙内的几条狗一直朝着我们狂吠,很有要冲上来与我们决战的意思。
旧广武城内安居着旧广武村。接近方形的城墙内,如今守护着普通的村庄老百姓。南城墙下,有旧广武小学。原是寺院旧址。院内一对上千年的雌雄柏树,枝繁叶茂。学生们正在教室上课,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帮我们开了校园门。
新广武城就在旧广武城的东面。比旧广武城大些,人口有1800 多。这儿流传着这样一句
话:“新广武不新,旧广武不旧。”转到新广武,才明白了这句话所指。新广武的城墙不是方形的,中间有隔,加上城墙破损比较严重,不连贯,看上去有点乱,让人一时不明就里。其实新广武的城池造型奇特,城防坚固,全国绝无仅有。它建于明洪武年间,万历三年增修。城墙高10 米,底部宽4 米,通体包砖。由山瓮城、新广武城、南瓮城三道防线组成。新广武城形似簸箕,南瓮城形如斗状,俗称“金斗银簸箕”。
村中央有一个长长的门洞,上面有楼。一通巨大的石碑倾覆在一侧,碑文已被小孩子们的屁股磨光了,龟座也仰在一边。我们正在紧闭着的楼门口徘徊,过来一位精干的老妇,在得知我们是来参观古城的后,主动回家取门钥匙。她家就在城楼边,因为近便,顺手做了城门保管。她叫李荣英,68 岁。她陪我们上到楼顶后,就指点金斗、银簸箕。南关、小北关的门都还在,但规模没有旧广武的大。城东关紧邻长城,很容易错把长城当作新广武的城墙。
李荣英说,民国期间,新广武一村三县,西边属朔县,北边属山阴县,南边代县,以街巷来分割。但在城门下遇到一位叫郭三臭的78岁老头,他却说新广武原属代县,后属朔县。不过,城内住过当年逃难到西安路经山阴的慈禧太后和光绪帝是不争的事实。当年慈禧太后和光绪帝住城内义和栈,店就此更名为来圣店。
王维当年途经广武城时,曾作诗一首:“广武城边逢暮春,夕阳归客泪沾巾。落花寂寂啼山鸟,杨柳青青渡水人。”那时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的边塞如今已经不在,现在这里是著名的旅游景点,老外们尤喜欢来此爬长城、逛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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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长城和汉墓群
从太原来朔州的高速路上,一穿过雁门关,向东望,就能在山脊上看到白草口的一段长城。
3 月18 日那天,我们从新广武城的南面山上开始爬长城。这是一段原汁原味的明长城,虽然有破损之处,但给人的感觉空前。
天气晴朗,太阳明晃晃的,向山上走不久,已浑身冒汗,但到迎风处,身上很快又凉得不行。我们坚持一口气先爬到“月亮门”处。“月亮门”其实是一个敌楼的残件,一个北窗洞。它的残反倒成就一处风景,许多人爬这段长城,都要在此拍不少照片。向山下望,城墙齐整的旧广武城就在左前方,新广武城在右前方。
原以为古人建长城,更多的是对敌的一种礼仪性防御措施,真正的威慑和阻挡力很弱。但真的走在这段原始的内长城上,便改变了原来的成见。许多朝代花费巨大的人力财力建造长城,确实有很大的实用功能。高耸险峻,结实坚固,借山势加人工,一道巨墙不愧代表着中华民族的某种文化符号。
我们踩着城墙向前走,途中有保存较好的敌楼。第一个敌楼石门额上阴刻字: 扃,万历丙午中秋之吉,巡抚都御史李景元、兵备副使李茂春、左参将陈天爵、管粮通判蒲嘉轮立。上方有一些家居风格的砖雕图案。敌楼内根据四方的窗门洞口隔开两纵一横通道,也是守兵们平时的休息睡觉之处。山风紧,过堂风更甚,能想到当年将士们的艰苦生活。
这段长城建在恒山山脉,沿着山脊延伸,高低起伏,蜿蜒曲折,非常险峻。走在上面,能真实地体会到长城这一世界建筑奇迹的魅力。但时代演变,长城早已失去了原有功能,成为一方风景名胜。
广武汉墓群位于新旧广武城之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整个墓群南依群山,北连朔州平川,大小不一的封土堆星罗棋布。其规模之大、数量之多为全国罕见,是研究汉代政治、军事、经济和文化的重要依据。在广武汉墓群的南面新建了大广场。中央站着威武的汉武帝,大将卫青、霍去病分侍两侧。广场的东西面各塑着十尊汉朝的各界名人。向北穿过广场,通过一个铁栅门,就进入汉墓群。
时值早春,衰草还未复苏,举眼望去,一片苍黄。两千年过去,在南北长3.5 公里、东西宽1.5 公里的地段内,依然留存有大大小小的土冢298座,最大的一座封土约有20 米高。踏着倒伏的荒草,先径直上到眼前一座高大的土冢顶,未料到惊飞一只羽翼漂亮的野鸡。环望整个墓群,广阔肃穆,每座墓都很高大,间距约三四十米。远望墓群的东北角,发现一座烽火台建在一座土冢上。于是,向着那个方向走。或许是故人太遥远,历史已模糊不清,这片墓地的阴气已散。那座建在汉墓上的烽火台是明朝时建,已风化掉一半,土质变得坚硬,上面布满一个个小洞,是鸟儿的家。每座墓都有标号,这座是247 号。它南面的那座异常高大,可能就是墓群里最高大的一座。现在看上去,每座墓都像馒头形,其实最早许多是斗覆形,若细看,有的还能看出梯形的面。这片广阔的墓群在未得到保护前,种过庄稼,一道道田埂犹存。每座墓都曾被盗过,国家也抢救性挖掘出土过部分文物,其中有一些汉代生活用具,也有一些兵器。有人就此推测,这片汉墓群是守边将士的墓。也有人持否定意见,认为汉墓群是阴馆城人的墓地。
汉墓群北面就是汉代的阴馆城遗址,在里仁村西面的一片庄稼地里,残留有一小截南城墙。遗址里,遍布汉代碎陶片和汉代碎砖瓦。李柱就曾在此捡到过两次汉瓦残片,上有鲜明的云纹。在正午明亮的太阳光下,我们几个埋头匆匆搜寻了一下,没运气捡到好看的带纹路的汉瓦头,倒是捡了一些其他碎陶片,上有绳纹、堆纹、戳纹等,还有一些器物的边沿口颈。
我在田埂上翻到一块沉重的旧砖,除了表面坑坑洼洼,大体完好,李柱很肯定地说,是汉砖。他说阴馆城汉代过后就废弃了,没有在原地再建新城。后来这里成了村庄的田地。现在里仁村人还沿袭旧时习惯,以故城零件的名称称呼这些田地,如南城门、西城门。远望去,西城门附近还有一个烽火台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