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纪念中国话剧百年,前几天接受了中央电视台戏剧频道的采访,专门谈我1993年排的“新版”《雷雨》(又被称为“没有鲁大海的《雷雨》”),那一次的创作经历最让我难忘的是与曹禺先生的弥足珍贵的见面。曹禺先生去世时我曾在《光明日报》上撰文回忆此次见面以事纪念。现在将这篇文章和当年与大师的合影贴上来与大家分享,也算我在中国话剧百年之际对大师的缅怀吧。
听曹禺先生谈《雷雨》
中国现代话剧奠基人之一、戏剧大师曹禺先生安然仙逝,犹如巨星陨落。怀念之情使我提笔写下当年与先生的一次关于《雷雨》的极有意味的谈话。
一九九三年,我在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带职攻读博士研究生,那一年也正好是曹禺先生的处女作《雷雨》问世六十周年。六十年间,曾有无数的导表演艺术家在这块艺术沃土上耕耘并留下了无数脍炙人口的成功创造,同时也培养、锻炼了一代又一代演员,我自己就是从二十岁时扮演周冲这个角色开始接触话剧艺术,并由此而一发不可收拾。不过,作为一个导演,我却对半个多世纪的《雷雨》演出史总是一付面孔大不满足,一部久演不衰的名著,总以一种思维模式解释人物,总按一种创作手法结构舞台,这个现象多少有些与戏剧演出的艺术精神和艺术规律相抵牾。于是,作为研究课题,我提出要在我的导师徐晓钟教授指导下将《雷雨》再次搬上舞台,并要在人物形象解释、情感内涵开掘、演出整体风格和艺术表现手段等方面作一次严肃的探索和大胆的尝试,这其中包括被晓钟老师戏称为“狗胆包天”的想法——删去鲁大海这个人物。
那年的 2 月 13
日下午,徐晓钟老师、当时的中国青年艺术剧院院长石维坚以及中央戏剧学院院办主任马驰老师连同我一起,前往北京医院看望长期住院的曹禺先生,并就我重排《雷雨》的导演构思向他征求意见。曹禺虽然身体虚弱,行动不便,但是精神非常好,思维敏捷,幽默感十足,只是耳背得厉害,我们的话大多是由他的女儿万方凑在他耳边大声“传译”的。曹禺得知我要以新的解释和新的处理重排《雷雨》,显得十分兴奋,在表达了一番谢意后他加重语气说:“《雷雨》这个戏非常非常难演!从前很容易演,谁演谁赚钱,因为这个戏很新鲜,很有戏剧性,谁演谁成功。现在不然,现在演的人多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演得好,所以看这个戏就会有成见,总带着自己的框框。你有个新的看法,来个新路子,别人想不到,这就占便宜了,开辟个新路子这是非常好的事情。”
一听曹禺这番话,明白他已经原则上同意了,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便开始就一些实质性的问题向他请教。我谈到这是一个很有诗意的戏,不一定只限于用写实的方式来表演,在表达人物内心情感或强调某个场面时,也有可能揉入一些假定性的表现手段进行诗意化的舞台创造,曹禺先生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很赞同。过去这个戏很容易依靠戏剧性,你斗我我斗你,最后斗得大家都死了,就这么简单。你能深刻地去挖它,让它有诗意,这很好。其实诗意和戏剧性并不矛盾,有诗意也照样可以有戏剧性。莎士比亚的戏戏剧性很强,诗意也很浓,我们演莎士比亚想到要有诗意,但是演我们自己的现实戏就不肯挖掘这个问题。”
最让我为难的是要就删掉鲁大海这个人物征得曹禺先生的同意,这不完全是为了缩短篇幅,还与对戏的整体理解和整体把握有关,但这毕竟是在大师的传世名篇上动土,而且动得还不小。当我吞吞吐吐地说出我的想法时,曹禺先生竟然没有意外之感:“在整个戏里这个人物最嫩,最不成熟,删掉他很好,很大胆,我赞同。不过有些人的脑袋瓜子可不像你我这么想,将来有批评骂你,你要沉得住气,就说当时你和作家商量好的,作家同意的,就拿我来当挡箭牌。”我暗暗出了一口长气,没想到一位令人仰视的戏剧大师对一个青年导演的“无法无天”竟然如此宽容、如此爱护。此时曹禺谈兴正浓,就像在课堂上一样对我娓娓道来:“删掉鲁大海,罢工这条线就没有了,这很好,道理就是罢工这个内容跟整个戏是不大谐调的,你细想一想他就不那么谐调,其他的冲突都和这个没什么大关系,把这条线抽掉,对剧本没有伤筋动骨的影响。这样我觉得有味道点了,你说要有诗意,这也就容易出了。我由此有一个想法就是年轻人还是行啊,年轻人就是这点好,有新路子,敢于创新。”
徐晓钟老师不失时机地作了一个高度概括:“将来排出来的《雷雨》,不一定是您完全同意的,但这是一个年轻导演从自己的理解出发所进行的创造。”曹禺的回答就像一段富于诗意的台词:“……这是一条很艰难的道路,但是很有启发性,这能让《雷雨》进入一个新的世界,它已经很旧很旧了。”
大师曹禺就这样首肯了我要重排一出“新版”《雷雨》的异想天开。我认为,曹禺先生这次关于《雷雨》的重要谈话,不仅体现了大师的虚怀若谷和对年青后辈的热情支持,更体现了大师对戏剧演出艺术的一个基本规律的认同:一部超越时代的戏剧名篇应该在新的时代里与新的导表演艺术家及新的观众产生新的沟通和交流,因此它必然会在新的演出中渗入新的认识和理解并打上新的时代烙印。的确,一部《哈姆莱特》可以被创造成千差万别的舞台艺术形象,我们的《雷雨》为什么不能换一换面孔?
当年 4 月 18
日晚,曹禺先生抱病亲临位于东单的青艺剧场,观看了这出被专家学者们认为是“使《雷雨》六十年演出史翻开了新的一页”的“新版”《雷雨》,并鼓励我说:“感谢你使我的这部旧戏获得了新的生命!”这是这位戏剧大师最后一次走进剧场观看演出,巧合的是,那一天正是让周朴园刻骨铭心的日子——鲁侍萍的生日。
原载于1997年1月22日《光明日报》